《鹿城往事》烟云雨梦

4、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中秋

　　“中秋，你在这儿啊。”程印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上上的许愿，突然响起的大嗓门让程封也吓了一跳，然后他自然而然地不露声色地退后了几步。他这两天也隐约听说了，程凌两家与结为亲家的事，何况，他的这个亲弟弟人前人后显示出对上上的中意，如果真成了，上上不就是名副其实的弟媳了。哪怕是有一点点动心也是不行的。他看着程印在那滔滔不绝，忽然就冷着脸说：“我还有事，先离开了”“哥，你过几天就回北平了，你现在陪陪我们吧”。看着程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尽头，上上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心情也变得很是低落，忽然地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她沉下脸，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愕然的程印。他转头想问问如意怎么回事，却发现如意已经在追上上：“小姐，小姐，你等等我”.......
　　中秋的夜晚，已经有点寒意，本来朦朦胧胧的圆月，这时候也躲进云堆里，就像上上此刻的心情，忽明忽暗，有着说不出来的难过。东湖离眉月楼其实不远，也就两公里不到的路程，去的时候是家里的黄包车去的，但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安静会，所以极力避开如意还有司机，尽挑偏僻的小巷，紫阳街一个主街，其它旁边都是小巷民居，不说几百条巷子，几十条肯定有的。渐渐地，上上发现她居然迷路了。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心里藏不住事，她心里忽然觉得悲伤莫名，哭出声来。哭了会，隐约听到如意，程印的呼唤声。她吸了口气，想用手帕擦眼泪，发现手帕不见了，这样的狼狈样怎么见人，正着急时，有人身后递过来一条手帕，粗布条纹，干干净净，有一股薄荷的清香。上上诧异地转过头，遇上一对冷冷却又清澈的丹凤眼。这不是黄锦轩又会是谁。上上吓了一跳，赶紧推开手帕，用衣袖擦了眼泪，惊问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黄锦轩忽然展齿一笑，贴近她耳边轻轻说道：“中秋，我带你回家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如意的声音：“快，快小姐在那”。她的心总算放下来。刚刚那种怪异，强烈的不适感终于散去，“我在这，我在这。”来的不只是如意和程印，还有夏至和好几个家仆，他们拿着油灯，看到终于找到了上上，都放下心来。原来，上上回去的时候走得太快，如意他们没来得及追上，原以为，上上很快会回家，过了一个时辰上上都还没有回来，如意和程印吓得六神无主，又不敢向梁秀眉说，正慌乱中，遇到夏至和锦轩过来，赶紧向夏至求救。锦轩到底是岁数长了几岁，遇到这样的事倒也不慌不忙，赶紧向梁秀眉说明情况，领了十几个家仆分成五小组去找，他自己先骑着脚踏车大街小巷地穿行找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街角找到了上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哭呢。他看着不由觉得好气又好笑。上午的时候，他匆匆一瞥看到了上上，这个他从小就知道和自己有关联的女孩，曾经他也偶尔会在想她是什么样的，在黯淡的成长岁月里，娘走了，父亲嗜赌成性，他东一家西一家的讨生活，小小年纪就尝尽了人间苦楚。也养成了看人脸色，小心谨慎的性格。好在老天保佑，他到底还是长大成人了，但看到上上的时候，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合适，她是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他只是凡夫俗子，够不着这样的小仙女。有点黯然，但更多的是释然。此刻脑海浮现出的是另一个女孩的脸，圆脸，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哦，碧莲，他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刺痛了一下，这次和爹爹上来太急，临走一晚去告别时，碧莲刚好去乡下大姨家。他留了封信，简单把事情来龙去脉写清楚了。他现在想起来，碧莲是不识字的。不知道，碧莲现在怎样了，会不会很着急，也会不会像他一样的难过。他看了看上上，此刻的她已经在程印他们的簇拥下离开了。
　　这件事后，凌海华对锦轩不由得刮目相看。把他安排在自家的当铺里，准备好好栽培他，能不能成才，也要看他的造化了，不出意外，锦轩也是争气，没几年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比他的几个儿子更合他意。当然，这自然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上上第一次失眠了，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着程封，为什么那天小楼里那么温润如玉的人，偏偏在今晚是那么的冷淡和疏离。她觉得心里柔肠寸断，百转千回。这时已接近凌晨，窗外不时地传来几声微弱的鸟鸣，她推开窗，看到秋风肆虐，把桂花儿都吹落尽了。她惋惜着伸出小手，却留不住落花，只有漫天飞舞如飘雪的金桂。
　　她想起北宋张先的那首词
　　《千秋岁·数声鶗鴂》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中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尽是程封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去追，却追不上，任海水一点点将她吞没。她感受到了深深地绝望，却感觉下腹有股热流将她包围，海水慢慢散去，她被一个人拉住，是锦轩，他救了她，他们一起在温泉里沉浮着。她的眼泪不知道从哪里来，感觉自己就是水做的一样。
　　“中秋，中秋”她蓦地睁开眼睛，发现，母亲就坐在床前，“中秋，你长大了，从今天起你是大姑娘了”她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母亲之前和她说的女孩长大成人的标志。上上她，在14周岁那天来月信了。她感觉到莫名的难过和难为情，趴在梁秀眉怀里，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脸，终于开始有些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