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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善之,我是 ...

  •   第二天清晨天还微亮,苏善之就已经起来了。苏庆还在熟睡着,一般要到七点半才会醒。
      他们姐弟俩这么多年一直同住一间屋,苏庆9岁前和她睡一张床,不肯分开睡,只要一分开就发脾气,后来她耐心训练了他大半年,他才愿意睡另外一张床,并且这两年在两张床中间加了一块遮挡的帘子。

      洗漱完,苏善之给家里的大黄狗弄了些昨晚的剩饭剩菜吃,再到菜地摘今天要卖的菜。大黄瞧见她要出去,摇着尾巴想跟着一起。她没让,这条狗很护主的,她不在家时,得它来保护苏庆。

      摘好菜就直接挑着担子去了菜市场,这个时间摆摊的人不多,还有空位。她把菜在塑料垫子上摆开,拿出杆秤和袋子,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市场慢慢热闹起来。
      菜并不好卖,附近都是农户,大多自家种了菜。眼看差不多该回去接苏庆了,她的菜才只卖掉三分之一。
      她拜托旁边卖红薯的阿婆帮忙看一下摊子,赶在苏庆醒之前回到家里。苏庆能自己简单洗脸洗手,不用她时时刻刻盯着。她去烧柴火煮了面,留了一碗给林萧雅。

      林萧雅也已经醒来了,接过苏善之带过来的早餐,看着她拽着苏庆急急忙忙往市场跑,她心里在想着,在换家里这台旧电视机前,要先买一台自行车给苏善之才行。

      菜没卖完就回家了,姐弟俩陪着林萧雅去镇上搭班车到市区的火车站。
      .
      林芬才下班没多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她没忘记今天是女儿出发去打暑假工的日子。她卸掉了脸上浓艳的妆,顶着张疲惫不堪的脸,走路去火车站。
      站在车站门口,她看见对面刚停下来的班车上下来三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苏庆眼神懵懂,神情像个三岁小孩。林萧雅抬着头,眼里都是对前路的向往,身上闪耀少年人的光芒。而她一旁的苏善之,姣好的眉眼间夹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没有萧雅那样耀眼的期待。

      明明是一样大的年纪,两个女孩身上的朝气与盼望,早已完全不一样了。
      林芬看到这一幕,心情十分复杂。可作为一个单亲妈妈,独自抚养林萧雅长大,并且让她有饭吃有书读已经很艰难了,她再怎么心疼这姐弟俩,也帮不上太多。

      苏善之本不打算跟着来市区,只是从小到大她和林萧雅从没分开这么久,很舍不得,还是带上苏庆一同上了车,能和林萧雅多呆一会。

      听完林芬絮絮叨叨的叮嘱,林萧雅垂下眼睫,拎着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进站。她知道身后有两道不舍的目光都锁在自己身上,可她不敢回头,一回头眼泪就会停不下来。

      林芬望着女儿走远的背影,眼泪掉了又掉。这孩子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却一直在表现着坚韧懂事的那一面,让人能少操点心。她常常想,自己上辈子该是积了福,才能生出这样聪慧清醒的女儿。

      苏善之心口很空,很想很想跟着一起去,可她的脚步只能永远停在这座城市了。她收回视线,看向林芬泛红的眼眶,还有眼底那浓重的青黑,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声说:“芬姨,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带小庆回家了。”

      林芬抹了抹泪水,“萧雅要开学前才回来了,那我这几个月也不回去了,小庆要看电视你就带他过去看,那点电费我出得起。”
      苏庆一听到“电视”,情绪就有了波动,挣了挣被姐姐握紧的手,“电视......我要电视。”
      这种时候不能说看不了,否则他会暴躁的。苏善之重新握住他,温声说:“吃冰淇淋,吃完再看。”
      他们很少来市区,上次吃肯德基里的甜筒冰淇淋还是在过年的时候,一会儿她打算买两个给他吃。

      林芬看着这姐弟俩,又不禁在心底叹气,真是造孽啊!带着一个智力障碍的弟弟,完全看不到未来!
      “善之,接下来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闻言,苏善之认真回答:“快要夏收了,我得去帮大伯和二伯家干活。”

      林芬眉头一蹙,为这孩子感到不平:“他们占着你家的地,你还要去给他们下地忙活,小的时候还要放牛,割草喂鱼,最后就给你一点米和花生油,这点东西哪里抵得上你出的力气。”
      “总比什么都不给好。”这些米油,能帮苏善之省下一大笔伙食费。她带着苏庆,没办法长时间在田里劳作。家里那三亩多的地她一个人打理不来,农忙时去搭把手。能拿到米油,这样算下来,也不算太过吃亏。

      “你真的不想再出来做工了?”林芬问。
      苏善之马上就要满十八岁,到时候孤儿补贴就领不到了。往后姐弟两个人,总不能只靠着苏庆那点微薄的补助度日。这里虽然是个小城市,可物价却是一年年都在涨。

      “芬姨,没有地方愿意让我带着小庆一起上班。”苏善之很平静地说。
      她读过书的,义务教育不用花钱,几个村庄合办的中小学学校允许她把苏庆带在身边,她坚持读到了初中毕业。

      毕业后在林芬的介绍下,好不容易进了镇上一家小工厂,她专门选晚上上班,等苏庆睡着了再出门。一开始那几天没事,苏庆没发现她不在家。直到有一晚,苏庆突然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屋里没人,夜里崩溃大哭,吵得邻居全都醒了。邻居急急忙忙跑去厂里叫她,说苏庆把自己关在厨房,要烧柴火。
      苏庆一感到恐惧,就会点着柴火,只有火光燃起来,他才会稍微安心一些。火对他来说是温暖的且安心的,就如同是姐姐在身边一样。
      那家厂不允许带着不相干的人进入,苏善之要是不想干的话,有的是人接她的位置,她最后只好辞了这个工作。

      之后在镇上四处找,终于找到一个在饭馆做服务员的工作,老板默许苏庆待在后厨角落,只要不捣乱就可以。听了林萧雅的主意,苏善之买了一个魔方教苏庆玩,那段日子,苏庆就安安静静坐在后厨玩他怎么都玩不好的魔方。
      安稳过了半个月,变故又来了,店里一名老员工上菜时失手打翻一道店里价格最贵的菜品,怕被扣工钱,就把锅甩给一无所知的苏庆,谎称是他偷吃,被抓之后还不小心掀翻了盘子。

      苏庆智商是低,可他不偷东西不干坏事。当时苏善之干完活回到后厨就看着苏庆被那大姐指着鼻子痛骂,他吓得哇哇大哭,大姐还想要动手时,她什么都顾不上,冲上去和那大姐扭打在一起。大姐人胖骨架壮,力气很大,苏善之一直落在下风,她那点力气根本打不疼人,只能死死揪着大姐的头发挣扎。
      那时的苏庆看见姐姐被人压在身下打,被吓得眼泪都不会流了,手脚发抖,反复大声叫“姐姐!姐姐!”,想靠近又不敢。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脑子不可能会有“保护姐姐”这个清晰想法,只有本能的恐慌。

      老板和大姐是亲戚,就算弄清了前因后果,最后还是把苏善之开除了,还扣了她一部分工资,说是赔给大姐的精神损失费。林萧雅知道这件事后,马上拉着苏善之去饭店闹,她嘴巴厉害,损得老板无言以对,把被扣的钱拿了回来。之后好几天,林萧雅叫上同学偷偷守在饭店门口,只要有人想去吃饭,她就说这家店的食品卫生不过关,劝客人别去关顾这家店。

      从这以后,苏善之再也没有找过正式的工作。自己种菜挑去市场卖,在家做点手工,有空也帮村里人缝衣服、摘茶籽、去养殖场干活,赚钱不稳定,挣得也不多,但她可以天天陪着苏庆,坚持在家帮他做训练。苏庆慢慢学会不少自己照顾自己的事,只是他的分离焦虑还是很严重。

      林芬又是一叹,像苏家姐弟这种情况,最好的就是自己开店做些小本生意了,这样才能兼顾到苏庆。
      “我还没吃早饭,”她指着了指远处那条坡,“姨请你们吃肠粉。”
      姐弟俩跟着她一起过去。苏善之早上已经吃过了,就没让林芬给她点。苏庆不懂饱饿,闻到香味就馋,吵着要吃,林芬特意让老板放多点肉。

      林芬赚钱也不容易,在会所里每天陪人喝酒到天亮,拿命赚的钱。这些钱还都是要供林萧雅上大学的,苏善之不想多花这些钱。她瞧见店里有免费的豆浆,起身去接了两杯。

      林芬接过豆浆,愁道:“萧雅没去过外地,我担心她会水土不服。”

      “昨晚我用布给她包了一些黄泥土带在身上,还装了一瓶家里的水带过去兑着喝。”苏善之把豆浆给苏庆,盯着他吹温了才让他喝。

      “以前人用的法子你竟也知道。”林芬喝了口淡到没什么味的豆浆,突然间就想起来一个苏善之或许能干的工作。
      她说:“我有个朋友在镇上开了家小发廊,正缺洗头小妹。力气活,累是累点,你要是愿意去,我就和他说说你的情况。”

      苏善之用力地点了点头:“芬姨,我不怕累的,只要能让我带着小庆一起就行。”
      林芬说:“洗头现在也挺挣钱的,学会了后你手上就有一门技能了,去哪里都能找到活干,不忙的时候可以看看老板怎么剪发的,能学会理发更好。”她自己倒是想去,可干陪酒这行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她干不了那些来钱慢的活了。

      和林芬分开后,苏善之去给苏庆买了冰淇淋,怕他这么短时间内吃这吃那的会拉肚子,就只买了一个,下回来市里再补一个给他。

      回到村里,苏善之热了午饭给苏庆吃。吃完他就要午休了。趁着他睡觉,她翻开了林萧雅昨晚搬过来的高三书本,还有各种写满了答案的卷子和课上做的笔记。没读书的这几年,她每次在林萧雅放假的时候就看她的书,自己学习一些高中知识。
      在迷茫但又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里,翻书学习,成为了她最大的情绪疏解口。

      下午四点多,姐弟俩走路去镇上。
      照着林芬给的地址,拐了七八条巷子,才找到那家发廊。苏庆不懂姐姐今天来这里是干什么,一路上沉默的紧跟着,走了这么久,也没有闹脾气。

      面试的时候,老板跟苏善之说,店里一般要开到晚上十点。可苏庆习惯八点就要睡觉,上班的话,作息肯定要打乱。
      “你弟弟的情况,阿芬跟我说过了,”老板打量了苏庆一眼,神色含着几分顾虑,“他能不能乖乖坐着的?千万不能打扰客人,也不能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

      苏善之笑容有些牵强:“有我在他会很听话的。”她垂下双眸,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小声补了一句:“请你放心,他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老板瞥见她埋低头的模样,心头浮了些愧疚,他自知刚才的话带着偏见,说得不妥,他尴尬地转开话题:“那你先洗个头,感受别人是怎么洗的。”说完便喊来店里的大姐。

      苏善之起身,在苏庆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交代:“你就在这里坐着等我,不可以到处乱跑。”

      苏庆嘴里叼着棒棒糖,没有应声,左手攥着糖纸。苏善之怕他随手乱扔,伸手想去拿。
      “不给!”苏庆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老板和那个大姐不约而同朝这边看过来。
      苏善之窘迫地抿紧嘴唇:“那你不能丢在地上,不然我要生气的。”

      苏庆靠在沙发上,十分童真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真让人没脾气。

      大姐手法很好,抓得头皮很舒服。苏善之一边感受大姐的动作,一边用余光时不时瞟着沙发上的苏庆。

      “你没上学啦?”大姐一边洗,一边跟她搭话。
      “嗯,不读了。”
      “也是,你弟弟这个样子,离不开人看着。”大姐叹口气,“你爸妈呢?”

      苏善之早已对这些问题感到麻木了,心里没多大起伏,神色却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哀伤:“都不在了。”
      一个在她七岁那年出意外走了,另一个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跟别人跑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跟不在了也差不多。

      大姐听完唏嘘不已,这孩子瘦是瘦了点,但漂亮啊,脸长得可水灵了,就应该出去多见见世面才对,不该在这乌蒙蒙的地方当个洗头小妹。
      “你真不容易,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他。可以后怎么办啊,难道带着他一起嫁人?”她忍不住嘀咕,“好拖累你的。”

      苏善之从来就没想过嫁人这事,她想的只有——万一哪天她先死了,离了她就不行的苏庆该怎么办?
      她不想聊这些,问起洗头要注意的事情。

      大姐跟她说:“等下我慢慢教你,等会儿也给你弟弟洗一次,你好好看,看完就用老板的头发实操。”
      苏善之学得很快,就是力气太小。
      老板说了她:“平时多吃点饭,不吃饱哪里来的力气,有些顾客的肩膀硬得跟墙似的,没有力气根本按不动。”接着跟她说待遇:“前两个月工资一千六,后面看情况再往上加。店里包两餐,不过只包你一个人的,你弟弟的伙食要你自己安排。”
      .
      带着苏庆准备回家时,已经八点了。
      一出店门,苏庆就困得睁不开眼。苏善之没有急着拉他赶路,耐心跟他说:“以后我们要晚点睡觉,早上可以晚一点起来,好不好?”

      苏庆脑袋昏沉沉的,嘴里不停地念叨:“要睡觉,我要睡觉……”见姐姐对他的情绪无动于衷,他就站在原地不肯抬脚,赖着不动,闹起小脾气,就想现在就地睡。
      苏善之沉默了会儿后,想到了一个办法,“小庆,我们去买个甜筒吃,吃完就走路回家,到家马上就睡觉,行不行?”
      苏庆一听有甜甜的东西吃,主动拉着姐姐就走。

      为了不让苏庆困,苏善之不仅是买了甜筒,还去这镇上前不久开的唯一一家奶茶店点了一个小食套餐,有汉堡有烤翅,让他坐在店里吃。这都是苏庆从来没吃过的,好吃到差点把烤翅的骨头吞了下去。
      店里好多小朋友都是父母带着来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看着苏庆吃得津津有味,苏善之却很惭愧。身为他这辈子唯一的监护人,她不知道自己能给他的最好的,是否就只有这样一顿汉堡烤翅了。

      回去的夜路昏暗冷清,路上车辆寥寥无几。风很大,吹得道路两旁的树木哗哗作响。苏庆怕这些风声,一路紧紧挨着姐姐,缩着身子往前走。
      苏善之狠下心走得很慢。这样回到家也快十一点了,她要让苏庆今晚就开始调整睡觉时间。

      到家后苏庆不想洗澡就要往床上躺,她一把拉住他,佯装生气:“不洗澡不准睡。”
      她板着脸时,苏庆还是会怕的。
      一洗完澡,他鞋子都没脱,倒头就睡。

      苏善之替他脱好鞋子,盖好被子,独自走到客厅。她拿出那台花五十块从林萧雅同学手里买来的旧按键手机,点开QQ给她发消息。
      下午两点的时候林萧雅跟她说已经顺利到电子厂了,填完入职表格后,要和同学一起买生活用品,明天正式上班。这会儿夜深,估计已经睡觉了。
      她坐着等了片刻,才把流量给关了。

      刚准备去洗澡,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以为是林萧雅,苏善之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00852开头+八位数字的号码,她没见过这种号码,还是在这个点打来的,犹豫着要不要接。
      铃声很快就停止了。
      她把手机放下,想关机节约电,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抵不过心底的好奇,她迟疑着按下了接听键。
      接了之后她没说话,听筒里也没有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无端发毛,她想直接挂了。
      “是苏......是善之吗?”那头终于有动静了,很温和又陌生的一把嗓子,隐约间能听出她叫她名字时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她一惊,“你是谁?”
      问完后,心脏莫名紧了紧。
      “我......我是文莲,是......你的妈妈。”对方的小心翼翼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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