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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号风球 ...

  •   2013年夏。
      港城。

      今日天文台挂起了三号风球,厚厚的乌云压在维港上面,海风呼呼地吹,空气潮闷,偶尔飘几滴急雨。

      三号风球并不代表会停课停工,街上照旧车流不息,上班族赶地铁上下班,学生背着书包去上下学,一切都在按着往常的节奏运转。

      Winson站着霍氏大厦负三层的高管专属停车地库里,身后是一台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他正在等待着刚结束会议的霍臣谦从楼上下来。

      “叮”一声。

      从电梯里出来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形挺拔高大,深邃英挺的眉眼间没任何笑意,一张寡淡且很有距离感的脸。

      Winson立即转身打开后排的车门,等霍臣谦上了车后,他关上车门,从车头绕到驾驶位。

      车库外面风很大,天色阴沉。
      今天晚上没有应酬,也不用回霍家吃饭。Winson发动车子,往港岛南区开,那里有霍臣谦自己的一栋洋房。
      一周里面,通常他会有两晚住在那边。

      几年前港城里不少报社记者早就盯上了这件事,认为霍家长孙金屋藏娇,每周会固定去往南区的洋房探望里面的女人。

      霍氏早前澄清过一次,可报社的记者不信,他们长期蹲守山道出入口,使用各种手段,包括无人机,非要拍到洋房女主人的身影。

      只是这么久下来,他们从来没拍到过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出,和这栋房子一同反复登上新闻的,只有那位年过五十,定时上门打扫的钟点工阿姨。到最后这家报社不仅一点八卦猛料都没有挖到,还专门登报向霍臣谦公开致歉。

      十几分钟的路程,霍臣谦也没休息,指尖不停地滑动ipad,浏览着满页的德文邮件。
      Winson一路都没出声打扰。到达洋房下车时,看见霍臣谦把手机关了机。
      这是他的保持了多年的习惯,只要回到南区这边的房子,就必须是真真正正的休息,不允许有任何的电话打扰。

      这套洋房除了Winson,就只有钟点阿姨能进来。阿姨有固定的打扫时段,她会特意错开,不会跟屋主碰面。
      霍臣谦来这边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做饭,他钟爱吃水煮面,简单的一碗清汤面是怎么都不会吃腻。
      进屋之后,他坐电梯上楼回主卧洗澡。

      Winson准备下班,他明天要陪老婆孩子去澳城,后天得跟着霍臣谦去内地出席一个慈善晚宴。

      Winson刚走出洋房,手机就响了。看清来电人是谁,他停下来接起。

      霍臣谦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脱掉浴巾换上睡衣,下楼打算做晚饭。
      从电梯里出来时看见Winson还站在客厅,“还没回去?”

      “Adrian,刚才霍先生打了电话给我。”Winson停顿了下,留意着霍臣谦的神色没有变化,才直接讲重点,“后日去内地出席完晚宴之后,要你亲自去卢城接霍太的女儿和儿子。”说完,他手心都冒汗了。

      霍臣谦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停住,眉头皱起来:“女儿和儿子?”

      “是。大的十七岁,小的十四岁。”

      “接过来做什么?”

      “霍先生的意思,让他们到这边生活。”

      安静了好几秒。

      “去拿我的手机过来。”说完,他走进厨房。

      “好。”
      Winson取来手机,顺手开机,里面没有未接电话显示。

      霍臣谦放下切葱段的菜刀,洗干净手,接过手机,拨通了他的继母的电话。
      那头一接起,他不浪费多余的口舌,开门见山:“接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了解他的性格,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后,说:“过几年和费家的联姻,就让她代替真仪去吧。这件事我已经让你爸去跟霍老交代过了,他考虑过后是同意的......毕竟真仪不肯去,总要有一个人替她去。”

      霍臣谦沉默许久,末了,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好。”
      .

      不同于港城的台风天,卢城市金江镇艳阳高照,蝉鸣趴在大榕树上叫不停。

      一中,是镇上唯一的一所学校。
      此时校门在吵闹的中慢慢打开,刚结束了高考的考生伴随着家长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涌而出。

      在人群中找到了一脸胸有成竹的林萧雅时,在树围子上站了一下午的苏善之扯着嗓子喊了她一声。

      林萧雅闻声望过来,抬手指向马路对面。
      这里人太挤,意思是到那边树荫底下汇合。

      苏善之点了点头,跳到地上,轻轻地拍了下蹲在地上看小蚂蚁搬家的苏庆。

      苏庆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迟钝茫然。

      在这嘈杂的环境下,苏善之轻声且清晰地告诉他:“现在去买汽水喝,再回家看电视。”

      苏庆直直地看着姐姐,过来小半会儿才捕捉到“汽水”和“电视”这两个他喜欢的字眼。站起身,一把牵住苏善之的手,方向也不辨认,直接就往拥挤的人堆里钻。

      “小庆,不走这里……”苏善之想把他往回拽,可拽不动。一个十四岁,虽然发育不良的男孩子,可也比她要重很多。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走出去,三个人一同去小卖部买了三瓶汽水。苏善之付的钱。她发自内心替熬过三年苦读的好友开心,拿出早上卖菜的钱,买了林萧雅最爱喝的沙士可乐。

      他们不住镇上,家在离镇子三公里外的桃溪村,可以坐摩托或者和别人拼坐三轮车回去,但车费够买两瓶可乐了 ,也不赶时间,走回去更好。

      林萧雅眼里泛着憧憬:“我估过分了,北京的大学一定没问题。很快我就能走出这个村,这个小镇,这个十八线小城市了!”

      “嗯!芬姨一定会很高兴的。”苏善之没开汽水,留着带回家给苏庆明天喝。她攥在手上汲取着瓶身传来的冰凉,太阳射得她眼睛很不舒服,下意识眯了起来。但就在下一秒,迎面顶着大车卷过来的灰尘,她一把就把不知不觉走到马路临车一侧的苏庆拽回到她和林萧雅中间。

      苏庆丝毫不知刚才那台大卡车的危险,含着吸管喝汽水,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大口,他知道喝很快就会一下子就喝没了。

      林萧雅明天一早就要去市区坐火车,要去莞城进电子厂打工赚学费。

      苏善之听村里打工回来的人说,珠三角那边的电子厂一个月能赚到三千块以上,而且工作稳定,不要求学历,不用风吹日晒,还包吃住,她很向往这样的工作。

      可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拥有这样一份工作。

      走没多久,一台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在三人前面停了下来,副驾驶的车窗探出一颗中年男人的脑袋,是村长。黝黑粗糙的皮肤,眼角堆着一层层的皱纹,头顶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看着朴实又慈善。

      林萧雅眼睛一亮,笑着对苏庆说:“我们可以坐车回家了。”

      可苏庆像完全没听见一样,低着头,一心一意喝着可乐。

      村长笑着招呼他们上车。

      他今天和村干部一起来镇上开会,会上主要说政府拨了款,要修整桃溪村连同周边几个村子的土路,以后路面铺平拓宽,公交车也会通过去,这样村民进出镇上或者是去市区会方便很多。

      面包车里开了空调,不过作用不大,车内仍然很闷热,尤其是后排,坐不上几分钟后背就出了一层汗。但这对顶着大太阳走了半路的三人来说,这已经比走路舒服一千倍了。

      村长见苏庆出了很多汗,抽了几张纸巾递给苏善之。

      苏善之本来想把纸给弟弟,让他自己擦汗。可扭头一看,苏庆还在认认真真喝着汽水,脸上洋溢着少见的满足和幸福。

      这是他难得的开心时刻,苏善之不想破坏他这点简单的快乐,替他擦干净额头和脖颈的汗。

      村长听完林萧雅报的估分,脸上满是欣慰。

      “萧雅,你可是我们桃溪村这么多年头一个能考上大学的,村委会都很看重你。我们打算帮你大办一场升学宴,到时候市里电视台还会过来采访,你好好给咱们村里争口气。”

      林萧雅此刻浑身都是底气,朗声应下:“我一定会的。”

      苏善之看着萧雅散发着光芒的模样,心里很高兴,可又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

      村长又道:“善之,等下你们直接跟我回村委会,把这个月你和小庆的补助钱领了。”

      “好。”

      回到村里,林萧雅在家门口下车,“小庆,要不要先跟我回家看电视?”

      苏善之和村长都没说话,等着苏庆的反应。

      苏庆不喝汽水了,突然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羊羊是狼,羊要吃狼,姐姐吃羊羊......”

      林萧雅默默地叹了口气。

      苏善之习惯了苏庆这样,耐心地听着他讲,偶尔回应他几句,边牵着他,跟着村长去了村委会。

      苏庆是村里的五保户,每个月能领补助和残疾人生活津贴,而苏善之没满十八岁,还能领到孤儿补助。孤儿的政策上来后,这两年姐弟俩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能领到一千三百多块钱。
      但再过两个月,苏善之就要满十八岁了,按照上面的政策,她的补助就要停发了。

      领完钱,苏善之把薄薄的现金小心放进兜里,带着苏庆去往几个村子合办的小型菜市场。她如今没办法外出挣钱,平时就摘下自家菜地种的菜,拿到这个菜市场售卖,只有到赶集的日子,才会带着菜去镇上摆摊。

      小市场新开了两家猪肉档口,原先那一家生意差了一大截,都这个点了,还有不少肉没卖出去。

      苏善之来到摊位前,看见了好几条肥美的猪五花,指着其中三条说都要了。

      苏庆牙口不好,消化也弱,比较爱吃炖得软烂的五花肉。

      卖猪肉的大叔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她边上那个高出她半个头,同样瘦不拉几,眼神呆呆的男孩子,问:“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肉?”之前来都是半斤半斤买,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

      苏善之说:“今天想多吃一点。”

      大叔心软,切好肉装好,又和往常一样顺手多塞了一小块精瘦肉给她。

      从市场出来,苏善之带着苏庆回家喂了家里的大黄狗,再一起去了林萧雅家。

      苏庆虽然爱看电视,但也很难专注去看,总会跑到厨房去看苏善之还在不在。一般情况下苏善之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太久,再加上林萧雅忙学习没时间做饭,过去几年她都经常在林家做饭。
      她烧得一手好菜,肉放锅里炖上后,很快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肉味。

      晚饭过后,林萧雅开始收拾出门的行李。苏善之洗完碗,也进房间帮她一起整理。

      收拾到一半,林萧雅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快递,撕开外包装,里面是两条款式一模一样的连衣裙,一条纯白,一条豆绿。她觉得苏善之天生衬白色,便把白裙子递过去:“我妈用店里的电脑在淘宝网上给我们俩买的,现在试试看?”

      苏善之看着那条漂亮的裙子,一时挪不开眼。林萧雅没有催她,先拿着绿色那条去换。

      林萧雅生得清秀,圆圆的小脸,明亮的眼睛,是一个视力很好的学霸。她从不因出身自卑,也不为母亲的工作觉得难堪,换上裙子的时候,整个人更显得落落大方的。

      苏善之说了好多句谢谢后,才拿着白裙子去换上。她对着墙上那面老式塑料圆镜子来回打量,裙子微微收腰,只是她太瘦了,肩膀那里有点撑不起来。

      “好看的。”林萧雅走过来,用手碰了碰她齐耳的短发,“善之,别再卖头发了,把头发留长吧,你长发一定会很漂亮。”

      苏善之看向镜中自己的脸。
      打懂事起,不少人都说她生得好看,和那个女人长得很像。
      可在她心里相貌是最没用的东西。

      “等我打工赚到钱,就给家里换一台液晶电视,听说好一点的还能联网看想看的,这样小庆能看的就更多一些了。”林萧雅把叠整齐的衣物收进背包,“你们要在家等我回来,我每天都会加班,说不定开学的时候还能带上你和小庆还有我妈一起去北京。”

      苏善之把镜子放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好。”
      林家这台电视机算是买给苏庆的,五年前买回来之后,林萧雅一心读书,几乎很少打开,她妈妈在市区上班,半个月才回家一趟。
      苏庆的作息调整好后就不能混乱,一旦打乱他的情绪就会躁动,连最简单的指令都听不懂。苏善之必须在八点钟前把他带回家。苏庆洗澡的时候,她就坐在浴室外面,他隔一会儿就要喊她一声,确认她还在。
      “姐姐。”
      “嗯。”
      “姐姐。”
      “嗯。”
      ......就这样一遍遍重复下去。

      半夜苏庆起来上厕所,苏善之也得跟着醒过来,继续坐在厕所门口,应着他那些慌慌张张的叫声。
      应着应着,她忽然感到很疲惫。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心脏也好像被挖空了,感到不到一点能被充盈的迹象。
      现实告诉她,或许在往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她的精神状态,她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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