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化得稀里哗啦》水光潋滟与夏

37、第 37 章 回忆到这里

　　回忆到这里，我的口中分泌着苦涩的唾液，我的痛苦同时也塑造着我的快乐，我喜欢被人照顾，讨厌被人束缚；我喜欢被人追捧，讨厌被人逼迫；我习惯跟随，讨厌跟从；我喜欢被紧握的手，我讨厌无法松懈的镣铐。
　　我喜欢叶锋，我讨厌叶锋。

　　窗外吹起大风，停在枝头的鸟儿剧烈起伏，却没有飞走。
　　那天晚上我艰难地告别了叶锋，回到房间里面对着空白的画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叶锋真的像朋友那样相处着。
　　因为刚加入工作，待处理的事情太多，还有很多应酬。我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于是跟叶锋见面的频率刚好是我能接受的程度。其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他见到的都是酒后的我，在夜色中。
　　我们肩膀靠在一起，怀念北方的大雪。成都的冬天只像是降了温的春季，仍旧满眼绿色，只是遍体生寒。
　　生日那天我开了整天的会，回家前才看见赵左江给我发的微信，和几个未接电话，内容是紧急警告：我妈非要来给你过生日，准备好。
　　我给周絮一连发了几个问号，她平静回道：没事，不过是死了几年的初恋突然诈尸。大家又不是不认识，一起庆祝你二十六岁生日。
　　我突然想到：那你觉得如果有外人在，他们会不会收敛点
　　周絮秒回：快！使用叶锋的时候到了
　　我立马打给叶锋，他那边十分嘈杂。会打扰他吗？这让我想挂断电话。可他却不等我开口，直截了当道：“清清？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完全懵住：“啊？你问我是什么事儿了吗？”
　　那边窸窸窣窣，慢慢变得安静，叶锋柔声道：“我才看见今天是二十号，你生日，对吗？对不起，是我忘记了。”
　　“可是我根本没告诉过你呀……”
　　“你当时接项目填身份证号了。”
　　是我隐隐感到不对却足以安抚逻辑的回答，于是我继续道：
　　“嗯……反正你来我家一趟吧，今儿晚上我发小的妈妈非要过来，但我发小是我室友的初恋！你毕竟不是家人，过来搅搅局吧，拜托了。”
　　“没问题，半小时。”
　　他立马答应下来，干脆利落，从头到尾不问一句原因。后来才知道，叶锋当时是觉得必须抓住每一个能见我的机会，这次对于他来讲等同于见家长，那么他刀山火海也要来。
　　而我在电话挂断后的茫茫黑夜中，以为他只是对忘记我生日的补偿。

　　我在楼下踌躇着不敢上去，而叶锋事实上只让我等了十五分钟。
　　那辆熟悉的轿车从路口缓缓驶来，停在我身前。他摇下车窗，嘱咐道：“我去那边停个车，马上，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才离开，还给我打个手势。
　　叶锋居然细心至此，我眼瞧着汽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后，才忍不住雀跃地转圈，直到熟悉的黑色外套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我连忙整理好表情，说：“嗨，叶锋。”
　　他十分自然地将手臂放在我身后，虚揽着我向楼上走去。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少让他们聊家里的私事，主要是照顾下周絮，话题往我身上引也行。如果要在周絮和我之间选一个，那记得救她。”
　　他不置可否，安抚道：“放心吧，都没事。”

　　开门，是赵左江来迎接的我，周絮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笑容已然变得锋利。而赵左江妈妈看上去愈发柔和，我知道那是她的剑拔弩张。
　　刘阿姨见我身边跟着个男人，脸色一变，立马迎上来，话题转到了我和叶锋身上，叶锋游刃有余地全部接住，周絮终于能沉默下来，在旁边一改往日的活跃。
　　我吹了蜡烛，许了愿，心中默念的是愿我的朋友们都能健康快乐。这自然还有跟父母视频的环节，家里给我发了个大红包。刘阿姨和赵左江合送一条价值不菲的水晶手链给我，周絮送了一个我想要很久的玩偶，叶锋拿出一瓶香水。
　　他悄悄对我说：“真没准备，这是送客户的，太俗气，回头补你个好的。”
　　这顿饭吃得煎熬，我在每一个刘阿姨看不到的角落对赵左江怒目而视。虽然只吃了一个多小时，但仍旧漫长。终于送走了几人，周絮默默往房间走，我看着心疼极了。
　　“你何必呢？不用给我面子，直接赶出去都行。”
　　她缓缓道：“也不是，我三年没见过赵左江了，联系方式都没有，其实还挺想见一面的。我以为都过去了，可在他妈面前，我仍旧像是那个做错事的高中学生。”
　　她冷笑一声：“呵，我还真是没长进。”
　　我望向她关闭的房门，呆立在客厅，对自己破碎的生日感到荒唐。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小声的呼唤。
　　“清清，清清，还好吗？要不要出来走走？”
　　是叶锋的声音，我迫不及待地奔出门去，逃离这个房间。
　　我和他坐在走廊里，他脱了外套垫在我身下，又细心拢了拢，盖住我。
　　“之前见你还是大学生呢，现在都工作了。”叶锋突然感叹道。
　　我扑哧笑出来：“你这什么长辈发言，搞得好像我是个小孩子。”
　　他笑道：“你对于我来讲确实是小孩子，要不第一次见你，就该追求你的。”
　　“可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呀？”我感到疑惑。
　　叶锋摇头：“当时看你，就是看一个学生，工作还怪暴躁的，我还得照顾你。但我都三十了，有时候觉得你该叫我叔叔。”
　　“叶锋叔叔。”我从善如流。
　　他被揍了一拳似的，躲避着这个称呼，无奈道：“本来就怕你嫌我老，现在更完了。”
　　我逗他：“怎么完了？叔叔也不错。”
　　“哦？你喜欢叔叔？”他的眼神盯过来。而我说完之后自己也不好意思，不再讲话。
　　叶锋说三年前的我看起来就是个十分不好惹的青少年，见大场面、见老板们也不知道怕。不然以我们再见时我的表现，他绝说不出坚强二字。可他记得我的过去，那些我自己都快忘记的样子，我已经绝意摒弃的样子。
　　叶锋回忆至此，不忿道：“你那时候说话挺温柔的，怎么现在总骂我？”
　　我哈哈大笑：“那时候也是骂你来着，不过看在你是甲方，已经给足你面子，都是阴阳怪气，只是你听不懂，眨着大眼睛看我。”
　　叶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听不懂就算了，我就当你没骂过我。”
　　他扭过头去，放松得如同走廊里微冷的空气。我对他的包容感到不知所措，没想到就这样放过。到底是老东西的城府，还是对我的喜欢？我想不清楚，干脆岔开话题道：“你说要补送我什么来着？那款香水我确实不喜欢。”
　　“你想要什么？”他说完又立马觉得不该问，慌乱起来，“我送你……我是说，我送你个……”
　　“你送我一天清净。”我开玩笑，他却当真，眼神立马变得受伤。
　　“清清……”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连忙否认。
　　我逐渐看不了他落寞的眼神，眼睛大的人眼里盛的悲伤都比别人多些。谁知他冥思苦想，居然灵光乍现道：“你买保险了吗？我送你一份保险吧。”
　　我惊呆，他居然憋半天憋出这么个狗屁？不过惊讶过后，我却并不觉气愤，而且确实提醒了我，便追问道：“什么保险？我真的还没买保险，需要买了吗？我才二十六呢。”
　　他认真点头：“嗯，可以考虑了，医疗和事业的都有，我帮你看就好了，到时候你来签字。”
　　“那受益人是谁？”
　　“清清，这种保险没有受益人。”
　　“我要去体检吗？”
　　“清清，也不是那种。”
　　我嘿嘿笑着，对此感到有趣。
　　他懂的话正好，我便不必再看这种被迫给未来做保障的事。我得先有个未来规划，才能把保险放进未来里。可我不想有，于是保险这两个字让我听着就烦。
　　我并不觉得不浪漫，反而觉得特别。说起来，之后签的那份保险单我竟真的没细看，完全地信任他。钱是我固执地自己付，不然他也会抢先。好像直到现在，我们分开之后，叶锋给我买的这份保险还在。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两个月之后，这份保险居然真的会起作用。

　　那次之后，我们几乎没有再见。中间的圣诞节、跨年，也都一并错过。
　　他本想托朋友给我送礼物过来，但我不太想见生人，便跟他说可以不送。可他改成快递邮来，仍是一次没差。
　　圣诞是巨大的jellycat毛绒兔，跨年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天珠手串，放在黄绸布里，好像是祈福的东西。兔子我知道贵，天珠看不出来价格，周絮也不认识，我问叶锋，他只说戴着玩就好，于是我知道一定价格不菲。
　　我们朋友之间本来都送些便宜的小玩意，装饰灯、摆件之类的文创。但叶锋如此，我也只得琢磨一下到底该买什么。
　　我特意问了赵左江，他说送打火机和墨镜都行。于是我选了叶锋有可能认识的品牌，Zippo打火机和Amani墨镜。他收到后还给我拍了段戴上墨镜在工地用打火机点烟的视频，行云流水，意气风发，结尾吐出烟雾，露出一排大白牙，看起来十分高兴。
　　春节将至，叶锋工作反而忙起来，我们仍旧只能微信交流。可他并不善用网络社交中的热情，不会用助词和表情柔和语气，于是渐渐的，我也不再与他发消息，而是改为每天打个电话。
　　像是他的报备，也像是我忙碌工作中的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