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化得稀里哗啦》水光潋滟与夏

36、第 36 章

　　晚上跟家里打电话时，他们第一次对我展现了极高的赞赏，并语重心长地说我终于想开了。我并没有压力卸下的如释重负，反而更加轻蔑。挂电话前，父亲照例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要我找个可靠的男人，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踏实肯干，这样可以照顾我。
　　挂了电话，我立马就把叶锋的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他还真是很符合，而这让我感到恶心至极，于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迁怒到他身上，想想看这也许恰是命运的预兆。
　　可就像后面发生的一切，如果我没有去过深渊之底，我哪里知道自己可以强硬至此？如果没有被逼到无路可走，我又怎会破釜沉舟？
　　现实从不是错了就能及时改，痛了就能叫出声，而我只是普通，或许比普通稍微特别一点。但是也仅此而已，我没有那么多决绝可以挥霍。
　　五天之后，我三年没用过的办公软件账号突然弹了条验证消息出来：我是叶锋，为什么拉黑我？跟我聊聊，行吗？
　　我想起来，我唯一一次使用这个软件就是跟叶锋企业对接的那次。他哪里翻出来的？真是穷追不舍。而我也毫不意外的，居然再次带上了笑意。
　　叶锋继续弹着验证消息，因为有字数限制，措辞愈发精简：我错我改给个机会见面好吗别不理我求求你见面
　　验证能连发三条，但叶锋只发了两条过来，而我也一直都没回。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在繁忙的工作中过去，叶锋不再有声响，我以为我们之间就此结束，这个人已经被我抛之脑后，而项目也在十二月初结束。
　　我们一行人去欢梦工作室旁边的尾地威士忌酒吧庆祝，这是个清得不能再清的酒吧，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真的适合做项目结束吗？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酒吧今日闭馆，音乐也换了欢快的，就只为迎接姜乐的到来。
　　那是一个蓄着有形状胡须的男人，名叫陶朗，看起来十分讨厌。居然还戴着贝雷帽！真的很想给他一拳。这就是我见陶朗第一面的印象，结果他和姜乐倒是年年不分离，成了羡煞旁人的情侣。接触下来发现，陶朗却是个极好的人。
　　他跟每个人游刃有余地打招呼，恰到好处地招呼每个人落座，连端上来的餐食都是大家喜欢的内容。讲话不急不缓，像不会出错的向导机器人。姜乐与他安排得十分妥帖，在人跟人编织的丝线上共舞。陶朗粗犷得那么精巧，与精灵一般的姜乐恰好相配。
　　酒过三巡，姜乐小小的鼻尖像一个圆圆的闪光点，她握住我的手腕，悄声说：“你觉得陶朗这个男人怎么样？他是我的。”
　　我惊讶道：“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但他是我的。”
　　说完，不等我回话，姜乐就摘下酒杯中的小雨伞走到陶朗身边，踮起脚插在了他的头上。发胶确实够多，晃都没黄一下。陶朗转过身牵住姜乐的指尖，低下身行了个绅士礼，将姜乐的手背轻轻贴在额头。旁边都是起哄的声音，姜乐蹦跳着回到我身边，看陶朗熟稔地平息这一切。
　　“他看起来很会与人相处，又并不像他穿得那么做作。”
　　“陶朗很忠诚，也非常可靠，我们以后会一起走。”
　　姜乐已经靠在我肩头，语言愈发只能意会，我知道她醉了，陶朗也知道。于是准备着散局，大家欢快离去。姜乐没有走，说是留下来帮忙收拾。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身影在雾蒙蒙的玻璃中逐渐重叠在一起。
　　冷空气都变得清甜，我欣然离去。

　　以为今晚就会在这样的浪漫中结束，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翻看着银行卡余额，数字让我笑出声来。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跟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我吓得大叫，手机掉在地上，惊得回头，居然是叶锋。
　　我对他怒目而视，而他却笑嘻嘻的，一边忙不迭陪着不是，一边走过来帮我把手机捡起来，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灰才递给我。
　　“生什么气啊，冯清。”
　　夜色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暗，光影一块块拼起来，只有眼睛是亮的。我很想破口大骂，但见他笑得灿烂，自己便也撇撇嘴定在原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也许我并不想破口大骂，对他出现在我家楼下的这种侵犯，而这成为了我对自己的冒犯。于是我竟是害羞更甚，我没有在生气了，我很高兴见到他。
　　叶锋穿一件肥大的夹克，毛领绒绒地堆在他硬挺的脖颈旁。他的影子那么宽，罩在我身旁，陌生的铁锈味被风吹来，居然让人很想亲近。
　　叶锋欠了欠身，离我更近了些，再次问道：“怎么不说话？到底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了什么？约你也不出来，只好在这里等你了。”
　　“你等多久了？”
　　妈的，我居然先问他这个。
　　叶锋柔柔道：“天没黑就过来了吧，不知道你几点下班，结果这么晚，还一身酒味。去我车里坐坐吗？”
　　我居然放不出一句狠话，只点点头，就跟着他走。
　　他坐在我旁边，又是开暖风，又是递水递糖，沉默片刻后才幽幽道：“我看你也没生气呀？”
　　我立马反驳：“我生气了！”
　　结果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声音软得要命，这次真给我气得半死。
　　叶锋轻笑道：“那你说啊，为什么生气，问了你多少遍？”
　　我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把话说开，但开口又是迂回：“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我理不理你有什么关系？”
　　谁知叶锋却直接道：“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喜欢你。”
　　我立马宕机，惊得我口不择言：“操，什么？咱俩是一张床睡了三天，又不是我睡了你三天，你凭什么喜欢我？”
　　叶锋哑然失笑：“所以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故意疏远我的，对吗？”
　　“不是啊。”
　　“那我上次送你花，你觉得是？”
　　“顺手吧？”
　　“我帮你把画具找回来？”
　　“那不你活该吗？就是你给我弄丢的！”
　　他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反正，给个机会呗？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拉黑我了，好不？”
　　“不好！”我脱口而出。
　　叶锋瞬间看起来苦不堪言，皱着脸埋进手里，哼哼起来。我一下就被逗笑了，其实这是不加思考的否定，是我本能的排斥与自我保护的底线。
　　但这就是中年人的好处，他们没在网络时代成长起来，于是仍旧倾向于面对面交流。于是在眼神的交锋下，我只来得及交付自己预先的决定，却想不起来当时这样决定的理由，便连自己都觉得不讲道理，站不住脚。
　　叶锋穷追不舍：“那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雪山的革命友谊你忘了吗？我给你拎包提鞋，你需要我搬东西我就过来，吃饭不跟我一起都行，吃完了再喊我来付钱，行吗？”
　　我咯咯笑起来，真是极为明显的陷阱，没人会不图回报地付出。我隐约觉得不舒服，可就像甘甜美酒中的沙砾，来不及咀嚼就已经咽下去，醉倒其中。
　　于是我说：“没有要你当牛做马的意思，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我只是说，我真的不了解你。”
　　“咳咳，等我准备一下，做个详细的自我介绍。”叶锋立马来了精神，难掩笑意，抓耳挠腮地开始想。
　　我试探道：“所以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理你了？”
　　“想啊。”叶锋抬眼盯住我，“但你不想说，我也可以不问，不影响吧，谁都有点秘密。”
　　“那你有吗？”
　　“有啊。”
　　“那我可以追问吗？”
　　叶锋包容地笑笑：“当然可以，你想知道什么？”
　　“你先自我介绍。”
　　他整整衣襟，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惊呼一声，不等我挣脱，他便抬眼看向我，沉声说道：“你好冯清，我叫叶锋。树叶的叶，锋利的锋。今年三十三岁，在地产公司工作……”
　　接下来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职位，职业前景，年收入，家庭住址——离我家十二公里，家庭组成——直系亲属只有母亲一人，老家——北方小城，学历——高中毕业，以及经历——过去坐过三年牢。
　　“我二十岁那年进去的，项目责任问题，给人顶包。我现在的工作其实就是监狱里认识的人给介绍的，一路带我干上来，也算补偿。不然靠我这出身，也就能混个普通工人。”
　　叶锋并没有问我是否介意，只是沉静地继续说下去：“我从小家里条件就不好，小县城长大，没去过好地方，也没读过几本书。现在工作以外，我也就出去走走，自驾游或是散步，没什么别的。在监狱里那几年，我甚至觉得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反而每天都有地方睡觉，还有饭吃。
　　“但是我见过的世面你没见过，我懂的事你不懂。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真的说不上来。也许就是你好看，也许是你跟我见过的女孩儿都不一样。你自己一个人去雪山，出了事也不怕，只是娇气了点，但娇气没什么问题。
　　“有时候觉得你很温柔，更多的时候觉得你很坚强。我看不透你，我偷偷看了你画的画，虽然我不懂画，但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讲。
　　“我见过很多人，我并不觉得人跟人之间能真正完全理解。但我们可以互补，我也可以保护你。你太特别了，和你在一起是我想要的生活。虽然我们只有几天的交流，但你是我选中的女孩，我一定会忠诚，会努力让你喜欢我。”
　　叶锋的手心滚烫，衬得我另一只手愈发冰凉。
　　“清清，可以这样叫你吗？”他干涩的轮廓捧着宝石一般水色的眼睛，让我忍不住想闪躲。这个称呼让我心脏猛地一沉，这是我家里人叫我的方式。
　　叶锋没再征求我的同意，而是继续说下去。
　　“清清，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我会永远坚定地选择你。”
　　许是他说得太过真挚，我眼眶一热居然落下泪来。叶锋用牵我的那只手拿纸，却是换了另一只手牵我，没有松开，仍旧是让人舒适的力度。
　　他替我擦着眼泪，没再说话，等待着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