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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等我终于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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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终于为了安抚自己这几天的惊心动魄,而躺在按摩床上边享受服务边大快朵颐时,确实,那倒不至于,我实在是城市文明的囚徒。画具都丢了有点可惜,但本来写生就没带什么贵东西,不算亏钱,只是顺手的笔没了,让我十分烦躁。新买的还没到,叶锋就给我来了电话,约我去喝咖啡。电话里并没有说约我的原因,我也没问,自己也并不愿意想。我只好好打扮一番,准备赴约。
那几天我们都是形影不离的,自然没想起来加微信这回事,只留了电话号码当紧急联系,可也从没打过。我翻了翻微信列表,明明还是有好友的,于是给叶锋发了个问号,没想到后面接着个感叹号。亏得我还都留着,怕有什么后续工作。
见面本想问一下,可叶锋的造型实在令人心惊,身上又是泥沙又挂彩,那件夹克更破烂了些。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他费劲地撑在拐杖上面,怀抱着一束花。
那是一束香槟玫瑰,包着一层赭石印花硬皮纸,一层桃粉彩纸和一层透明塑料,外面扎着银色彩带,上边撒着亮粉。玫瑰原本的颜色被压在底下,柔软的花瓣硬撑着这一切。叶锋灿烂地笑,仿佛是邀请我去什么伤兵舞会,而我该做个安抚又振奋人心的小女孩,去接下那一束花。
为什么有一束花?
叶锋不等我问,就一把塞到我怀里:“诶!冯清!你今天真好看,刚好这束花送你。路过花店看这花儿挺不错,顺手买给你了,拿着吧,等会儿再给你个大惊喜。”
“哪有花店啊?”
叶锋似是没料到我会问,沉吟着混过去了,大概不是“顺便”也不是“刚好”,是特意买的。我见他坐下时费力的样子本想去扶,可恰是怀里的这束花让我腾不开,果真累赘。
“你低头笑什么呢?”叶锋揶揄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抱着花笑得正开心,而脚步也忍不住朝叶锋走去。
我关心道:“你腿是骨折了吗?身上也有伤吗?怎么回事?”
“先别管这些了,你先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指一指身后,那儿正躺着我的全套画具,落在雪山的一样不差都在这里。我扑过去抚摸着熟悉的画笔,失而复得的快乐填满胸膛,我很想给叶锋一个拥抱,转过身去时,看见他的笑脸,和过于审视的眼神,又停下了动作。只眼神躲闪,嗫喏道:“谢谢。”
叶锋一下子乐了,很是得意的样子。虽说他并不在意,但我还是追问道:“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跟我的画具有没有关系?”
“这不回去给你抢的嘛,你们画家的东西金贵着呢,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
“其实我也算不上什么画家……”
“会画画还不是画家?太谦虚了。你看看,少不少东西。”
我摇摇头,脸上发热。自己在叶锋面前总是有点不好意思,要么就是状似娇嗔地发怒,这让我非常不习惯。于是鼓起勇气,看向他说道:“那你最近生活怎么办?还方便吗?要不要我照顾你?”
此时我还蹲在叶锋面前,怀里抱着那堆画具。说完之后还是不好意思,低头也藏不起脸红,于是猛然站起身,想去对面坐着,跟他拉开距离,可蹲的时间太久,一起来低血压了,恰巧绊在那束玫瑰花上。情急之中扶了下桌子,结果这桌子也是轻,一下没给我人掀翻了,正在我失去重心之时,叶锋一把从背后将我稳稳揽住,桌子上的东西叮铃咣当洒了一地,连带着他的拐杖,邦得摔在地上。
我一把抓住叶锋的手臂,回头看他道:“你站起来了?”
他打着石膏的那条腿就立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看起来一点儿事没有。叶锋见我打量他,这才龇牙咧嘴地喊痛,我当下其实并没有怀疑,赶紧扶他坐下,结果又不小心踢了他的伤腿一脚,这人仍旧没反应,我才觉得不对。
妈的,怎么又在骗人?
我一把抄起那拐杖,向叶锋身上打去,他嚎叫着逃走,这下果真健步如飞了。他一面伸手阻拦我,一面哀求道:“别打我别打我!我是真受伤了!腿是没折但也崴了一下!我真不能走了,你别打了!”
他见躲不过,直接停在原地让我打,我给了他几拳,他咬紧了牙关扛着,看他的表情倒不像是在装。但我仍旧怀疑,于是直接扯下他的领子看他身上,没想到这回倒是不假,好几块紫到发黑的伤,触目惊心,我一下子就愧疚起来,默默收拾好一切,在他对面乖乖坐下。
叶锋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想着说严重点,在你面前卖个好嘛。真差一点就要打石膏了,还好我身体好。”
我说不出话来,竟真的开始心疼。他见我沉默,便岔开话题道:“今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啊?”
“周末?”我点开手机才看见居然是周六,“其实我没什么周末的概念,自由职业都是看日期的。哦对了,一会儿可能会搬个家。”
“可能会?搬哪儿去啊,我帮你?”
“你都这样了怎么帮我?”
“嗨呀,小瞧我,当然可以,我去把这假石膏切了就好。”说到这件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怎么搬家了呢?”
“打算搬去和朋友一起住了,说是有空就过去。她是上班的,估计就周末在家。但我自己搬就行了。”
“你自己怎么搬?你一个小女孩。”
“花钱找人就可以了,现代社会。”我露出看弱智的微笑。
“那能一样吗?那不一样……”叶锋开始了苍白的辩解,结局就是我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的帮忙。这是我搬进周絮家的那天,是我到现在仍保留的那套画具失而复得的那天,是我和叶锋在成都重逢的那天。
周絮一开门,看见的就是穿得毛绒绒的我,以及一个灰头土脸的叶锋。于是她很自然地推开门对叶锋说:“师傅你直接进来吧,东西放里面那个房间。”
我憋着笑没说话,叶锋看我一眼也没吱声。周絮看着叶锋的背影还感慨:“你说搬家工人身材就是好,长得也还挺帅,也不知道四十几了。”
我揶揄道:“他就是叶锋,没记错的话今年33岁。”
周絮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就是那个在雪山把你绑走的男人?不会是真绑架吧?长得很不友善啊?”
叶锋刚好出来,对上周絮瞪大的眼睛。我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周絮。这是叶锋,也是我当时毕业第一个雕塑项目的合作人,地产公司的。”
“噢噢噢,房地产啊,看起来确实像。”周絮假笑着给叶锋让了路,继续让他搬东西。终于整理妥当后,叶锋从兜里掏出两团皱巴巴的纸擦汗,还带出来一点烟草碎末。
叶锋收拾完就走了,连句谢谢都不接,我只来得及给他拿了瓶水,就面对着关闭的房门和安静的房间呆立当场。
“他好像个真的搬家工人。”周絮幽幽说道。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周絮见我转过身来的表情,唾弃道:“你瞅瞅你笑那个德行,丢不丢人,就图人家身体好?”
我笑?什么情况?我当下心惊,瞥了眼镜子,竟真是满眼春心荡漾的笑意。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失去表情管理,说得对,丢死人了。
但叶锋露出的脖颈,实在性感。
我第一次给周絮讲叶锋穿着的时候完全形容不上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了句“就是衣服,纯衣服”。周絮懂了,对我讲:“你说的是夹克、汗衫、工装裤,对吧?一眼看去五十个叶锋,同款不同色,还有一半五十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烟还得是软包的,烟叶子都掉兜里了。”
“雕塑民工不也这样。”
“差不多,但他们买不起软包。”
回忆起这一段,周絮觉得实在贴切,没想到叶锋真就完全这样。当时我们还没人把他当回事,只觉得是个见色起意的插曲。当天晚上我们去附近的酒吧庆祝乔迁,新鲜精致的男孩子们在舞池里摇摆,鼻尖上的反光不是汗水,而是高光,身上是不断更迭的当季新款,嘴里也是最新的网络热梗。这突然让我感到诙谐,让我有一种看不见他们本人在哪里的感觉,只有表面披挂着的装饰。
我突然想起叶锋。
原始的侵略感令人无法忽视,我对他真的很好奇。
但当天晚上我还是跟男人睡到了一起,结束后被人温温柔柔地抱着,这些感觉都平静下来。原来只是欲望吗?荷尔蒙的不平衡。
我摸着身边男人刚刚蹭过我腿根的鼻梁,哑然失笑。
周末过去,我也第一次有了工作日的概念。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我加入了姜乐的工作室。她对我的到来十分开心,因为她曾多次劝我加入,十分认可我绘画风格的商业价值,这样她也好从中抽成,大赚一笔。但当时我唾弃金钱,只片面地认可艺术价值,便得不到也不屑于资本,导致自己时常捉襟见肘。
在这里的第一天就被姜乐安排了一个大项目,听说月内就能结,能赚五十万。我知道她对我好,便只要三十。这是我过去两年都赚不到的钱,现在只要一个月。而我需要做的只是脱掉廉价的街头穿搭,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艺术家,然后明贬暗褒地展现自己以及衬托老板,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特别到让我听话。
也没有很难,只是很痛,当他们对我驴唇不对马嘴地夸赞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是痛的,如鲠在喉。我无法平衡梦想与现实,便极端且报复性地专注于敛财当中,却仍旧对金钱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