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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这个小旅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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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旅馆比雪山上的还破,拿钥匙开门,里面甚至不是标配的白床单。叶锋送我进去之后,插着腰环视一圈,边看边重重呼气,十分不满的样子,还掀眼皮看我脸色,我这一路以来觉得跟他亲近了许多,于是直接走到他面前抱着手臂说道:“那你保证,就一天!”
“好好好,我保证。”
“说起来上次跟你合作也不愉快!”
“啊,是吗?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屋里有暖气,叶锋脱了外套,只剩件领口松垮的汗衫,露出坚硬的脖颈,肩膀把袖子撑得十分饱满。我一时间望着他起伏的胸膛,并没有讲话,他呼吸声很重,随着沉默欲久,又逐渐放轻。
“那我回去了啊,有什么事叫我。”
我点点头,叶锋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钥匙开门声。叶锋迅速转身挡在我前面,一只手向后伸着,剑拔弩张的样子。门被打开,外面站着两个喝醉的男人,老板亲自开门,看见叶锋之后立马鞠躬道歉,嘴里不住说着:“走错了,走错了,对不起,对不起。”随即领着两人往后退。叶锋大跨步上前,抓住老板的衣领吼道:“不是说每个房间只有一把钥匙吗?你他妈装什么呢?”
他一只手不松开,另一只手按电话,开着免提,过会儿对面传来睡眼惺忪的声音:“喂,大半夜的谁啊?”
“喂,老赵,是我,我到你这儿来进材料,想着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了,结果这边儿小破旅馆什么黑心钱都赚,我要自己也就算了,可我带着我妹妹,你可能得来一趟。”
“妹妹?噢噢,操,王力是吧?”
王老板刚想说话,一下被叶锋怼到墙上,气儿都喘不上来。电话那头忙说道:“锋哥,锋哥,别亲自动手,等我,我马上到。”
后面就是老赵这人在这小县城有点地位,说话算数,听说这事儿之后气得不行,让王老板亲自跟我道歉,鞠躬还不算,还一下在后面给人踹跪下了。后面坐在老赵的车上,叶锋问我吓着没有。我其实一直坐在床上晃腿来着,直到现在坐在车上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不就开错门了么?可能配了不止一把钥匙吧。”
老赵笑了,说道:“你这妹妹还在上学吧?到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
叶锋跟我说道:“那老板是知道你住在那儿才开的门,就是收了那两个男人的钱,故意把人往你那儿送,懂了吗?是□□。”
我一下就懵了,自己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哪怕住过破旅馆,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居然是存在的么?叶锋叹了口气说:“早知道她没看出来,压根儿就不跟她说了,这回好了,真吓着了。”
后面又开到了一个独栋的房子前,是老赵自己的家,叶锋一路护着我,但我仍旧感觉仿佛所有的黑暗都要扑咬我,老赵跟我说话,我也不太敢看他,精神紧绷着,恨不得马上回到每500米就有个全时的城市。这里好黑,月亮再漂亮,我也是要在地面上生活的。
这里只有一个空房间了,也并不那么暖和,老赵自然不认为我是叶锋妹妹,于是拿完铺盖就找不到人了。叶锋说:“那我去找老赵睡了?你在这儿吧,这里肯定安全。”
我没说话,其实是不敢,他刚才只是离开我去了一下洗手间,我就觉得无比恐惧。我突然察觉到现在的境遇,虽然叶锋对我来说也是陌生男人,但这真是太危险了,这让我眼眶一热快要哭出来。
叶锋见我没说话,也没走,又问:“行吗?”
房间里只有一盏破旧的顶灯,昏黄灯光让叶锋的脸看起来绒绒的。对安全感可耻的渴望和胆怯带来的无力让我感到愤怒,哪种选择都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我抬头看向叶锋时怒目而视,又瞬间委屈得落下泪来。
叶锋猝不及防,慌张地举起双手在我面前挥舞,仿佛要把眼泪扇走,嘴里胡言乱语,叮了咣啷往下掉:“我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妹妹,祖宗,我这几天一直在你身边,好吗?我睡你脚底下,别哭了,我什么都没干!我错了,我给你看门行吗?没事儿了,别哭!”
我抓住关键词:“这几天?到底几天!”
叶锋双手合十,卑躬屈膝地在我面前恳求:“明天我快点儿谈,就一天,快的话晚上就能走,好不好?”
“我自己没法儿走?”
“你自己走不了啊,这儿太偏了,你等等哥哥。”
“哥哥?!”我差点一拳打到他头上,“你个老东西,我出去就弄死你!”
叶锋连滚带爬地去床脚铺被子,可怜兮兮地躺在那里,站在床的另一边还能看见个山丘一样的身影。地上还是冷,我见他越缩越小,还隐约在发抖,越想越不忍,反正不过是个双人床,一起睡也没什么,于是趴在床沿上怼怼他,叶锋很快就翻过身来,说:“怎么了?陪你上厕所么?”
我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让他上来睡,于是只好点点头。在他再次准备爬到地上那个小窝的时候,我拽住他的衣角,踌躇着说不出口。
这句话怎么会这么难讲?不是本来就没别的意思吗?他拍拍我的头说:“你别害怕,你一出声我就醒了,什么事儿喊我都行。”
“我是说……我意思是……”
“什么?”
“地上太冷了,你上来睡吧,反正是个双人床,你睡觉不乱动吧?”
“我不乱动,我可老实——你真的不介意?”
我点点头。
叶锋念叨着:“太好了,我都快冻死了,但我身体抗造,其实也没什么。”一边把杯子抱上床,铺成窄窄一条,自己背对着另一边睡进去,看不出一点多余的开心。我心说这人还不错,反倒是我显得不坦然。
那天晚上睡得很安稳,摇摇欲坠的窗帘缝隙还能看到月亮和清透的云。
之后我们就在这个小县城同床共枕了三天,根本不是叶锋承诺的一天。
回忆到这里,我笑得不行,诙谐感冲淡了我的痛苦。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个惯爱哄骗的人,只是对人好也是真的好,我只当他无奈,便没有警觉起来。
今天已是我回北方的第五天,我换了电话号码,只加了一些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林怀远和叶锋。其实本来该是和林怀远的关系步入正轨的时候,不是吗?可是我甚至没有和他说再见。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我想切到原来的微信看一看,可想了想又觉得算了,我还并不想去处理这一切。
我的身体好了很多,流血已经在第七天停止。我做完流产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会出血的,是会痛一阵子的。我直到现在还是怕风,吸烟时小腹会痛,这一切都让我仍旧无法释怀。于是不让仇恨的枷锁染指我们过去的美好与快乐,是我接受这件事的方式。
我仍旧觉得身边很空,这让我怀念叶锋的身体,所以应该叫“爱情渗入脊髓”,毕竟是脊髓记忆。激素水平的下降令我感到低落,畏寒使我难以逼自己出门走走。于是倒想起画画来了,用最简单的铅笔和草稿纸,倒找回了许多上学的趣味。
我试图描摹出窗外的一棵树,可居然连最基础的速写都生疏起来,这种基本功许久未碰,倒是不如十七八岁画得好了。我其实一直很喜欢植物以及土地,一些自然的东西,三月份的北方还没什么绿色,但只枯木也是好看的。
我不喜欢包装起来的花,它们死得很快,就是叶锋第一次送我的那种。
虽然在县城的那几天还算有趣,都是没见过的东西,仗着老赵这个地头蛇的名号,我也敢在叶锋谈生意的时候去附近走走。不敢走远,远处也没什么不同,食杂店、五金都是手写的牌子,只有理发店的门脸比城市里绚丽,字写得还是“发廊”。还看到穿体操服的孩子,屁股那里的布料都蹭到灰白。他们身手矫健,翻墙比其他人快一些。
叶锋不知道多少次举着电话怒吼着往车这边走,这次也一样。我在车里关着窗户,并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面容扭曲。他敲敲副驾驶的窗户,趴进来对我说:“附近好像有游乐场,你要不要去玩?”
叶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电话也已经挂断,双手交叠着搭在窗边,就垂在我胸前。手机拿在他手上显得很小,我看见前几天那个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了褐色,我很想触碰。
我摇摇头,对这里的游乐场并不感兴趣。叶锋点点头,却没动,只看看我,我也看看他,视线对上时又都躲闪。他突然叹口气,我问:“很累吗?”
他很长地哼了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回车上了,很沉默地开车。我想他就是突然感到疲倦,却并不愿意说,我有想抚平他的冲动,他却很快调整好心情,轻快地说:“走吧,收拾东西,可以回去了。”
我居然算不上多么高兴,只淡淡说了句:“嗯,那太好了。”
“不想回去么?”
“那倒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