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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当时我大 ...

  •   当时我大学刚毕业,学姐牵线,第一单就是给他们做雕塑。那天约在下午对接,结果等到太阳西斜叶锋才打着电话赶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眉毛压低,一边跟电话那边讲话一边瞟我几眼。他看他的,我面无表情地玩石子,腹诽这人什么素质,聊什么呢?

      终于跟那边交代完事情,他一个大跨步站到我面前,十分的高,伸出手说你好,掌心的茧子磨得我手指发痒。

      紧接着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驴唇不对马嘴的需求,用的都是宏大却虚无的词儿,什么文化、精神,听得我走神儿严重。

      “嘿!有什么没听懂的就问,别客气。”他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然后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眼神躲闪。

      我起了坏心思,于是以飞快的语速和柔软的声音总结了一遍他的需求,并且指出了不合理的地方。本想给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谁知他根本就是个脑回路简单的家伙,直接跟我讲:“我脑子有点笨,你说慢点,然后大点声。”

      他俯身凑近我,烟草味和灰尘味十分强势地伴随着阴影笼罩在我脑袋上,于是我下意识听话,乖乖地再说一遍。

      听清后,叶锋没什么情绪,认真解释了我所有的问题,冲着面前的那片空地比比划划,还亲自上前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我想着这东西做出来得十米高,你踮着脚也比划不出来什么样子。

      谁知他讲完后回到我面前,对我说:“我就一材料员,被派来整这么个活儿我也不太明白,希望我说清楚了,有什么问题你别介意。”

      我一下子就心软了,这家伙的睫毛长得像骆驼,风沙只划过身体却进不了眼睛,眼神是令人惊心动魄的干净,我开始责怪起自己内心的趾高气扬。

      但之后的对接照旧与所有甲乙双方的沟通一样,无一例外的一地鸡毛。

      叶锋对我总是温和,但逐渐的,在意见摩擦中,温和变成了一种虚伪,我倒是愈发暴躁,又深觉自己城府不深,是否如叶锋这样才好周旋。

      项目终于结束时,我的23岁生日也已经过去。这是我们第一次有交集,可真正进入彼此的生活,却是几年之后了。

      接下来的三年,我还抱着当知名画家的幻想,于是只偶尔接个商单维持生计,其他时间都在完成自己的作品。我坚信自己可以有绝佳画作,于是哪怕屡屡挫败,也仍旧坚持创作。可家里总是在逼迫,每年回家都会对我的收入进行羞辱,但又给我塞几万块钱让我花。我在一张画完成的时候终于泄了气,结果还是很差,而我手里的钱也所剩无几。颜料很贵,那是一张昂贵的顾影自怜。

      我不知道自己如果再坚持一下能不能有好结果,现在我已对自己没有责怪。要与身边所有的人,包括最亲近的人背道而驰,需要多少力量呢?回看当时作品,我已觉得浅薄,自身品味倒是在我并不齿的生活中、创作外成长了。

      说起来跟叶锋的熟悉是一件很巧合的事,所以那时候提起他,我说的都是那个destiny。

      二十五岁时,我心血来潮独自去西塘雪山采风,坐了八小时大巴车,头昏脑涨地到了之后,被冷风一吹才渐渐清醒。只背了画具和简单日用品,没定住处,也没带厚衣服。我瑟缩着问唯一那家便利店的老板,附近有没有能住的地方。他冷冷一指,我又走了五百米才看见破烂的住宿牌子。

      条件很差,是店家自己住处隔出来的房间,风声听得清晰,寒冷也丝毫没有散去。没有暖气和空调,只一个电热毯。我花五百块买了件丑陋的大披风,好歹算是能御寒。于是就这么裹着行李中所有的衣物,只露出一双眼睛,缩在电热毯能暖的一块地儿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觉得眼皮都冻住了,只想着赶紧上山去转转,不算白来。盘山公路开得我心惊胆战,到了山顶上还没来得及消化连天雪白的震撼,就开始头晕,于是吸着氧赶紧下来。无计划的后遗症袭来,气得我坐在车上就开始流眼泪,结果眼泪干巴巴地冰在脸颊上,更加难受。

      下了山,我已经停下流泪,转而变为一种玉石俱焚的冷漠。所以在看到民宿门口围着一群手拿棍棒的人时我丝毫没怕,冷着脸就走过去要往屋里进,只想躺在床上。

      都是村民,有二三十个,好几个手里拿着家伙,围着一辆吉普车。

      驾驶座的车门被死死拽住,一个男人要上不上的,正在那理论。我只瞟了一眼,便继续往里面走去。店家也混在里面,昨晚挤出的憨厚笑容已经被向下撕扯的脸皮所代替,面无表情下藏着的是生死有命的麻木不仁。

      店家认出我来,拦住要上前的同伴,给我让了条路出来,眼神还一直留在我身上打量,仿佛说着普通话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想着这一切与我无关,回去就能睡觉,结果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

      “冯清?是你吗?”

      我下意识回头,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撑在车门边的黝黑男人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就算之前没认出来,这一下子准认出来了,叶锋穿着件黑色皮夹克,外面刮得满是白色道子。里面一件立领t恤,边缘从外套底下伸出,大半个屁股露在外面,牛仔裤兜被一堆东西撑得鼓起来一个大包。我不合时宜地看到,那里也很鼓。

      没等我回话,叶锋一个健步冲上来把我从台阶上拽到了他身边,跟我说道:“你在这儿干嘛呢,多危险啊。”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我恨不得一把将叶锋推到人堆里然后自己开车撞过去。我危险还不是因为你啊,狗东西!

      他盯着我看,突然皱眉,一大张脸凑过来,粗糙的手指抹了抹我的脸颊。

      “怎么回事儿,哭过了?他们欺负你了?”

      我气急,摇了摇头,眼泪却又流下来。刚才被冻住的血液开始奔腾,他呼出的热气让我瞬间柔软。

      叶锋见我如此,更加肯定是受了委屈。那帮村民眼瞧着就忍不住了,要冲上来。叶锋利落地蹲下把我扛起来,塞进车里。我屁股被甩到副驾驶上,腿还卡在驾驶舱里,他就已经冲进来关上门,发动了车子,右脚顺着我小腿蹭下去狠踩油门,把我别在那动都动不了。

      他究竟真的敢撞过去吗?

      没等我得出结论,车子往前一窜,所有人都让开了,那帮人比我想象中惜命得多,剩下的往车窗上扔砖头,倒也居然都弹开来。

      “妈的,这帮狗娘养的根本不敢上,还他妈欺负一小姑娘,老子早晚办了他们。”叶锋边骂,边狂踩油门,窜出去二百来米。

      我刚把腿拔出来,听到他这么说,气得我破口大骂。

      “老子才是早晚办了你呢!操。这事儿跟我有关系吗!谁欺负我了啊?我那是去写生但高反,然后给我冻得!人家老板都让我进去了,都给我让路了,你把我拉过去干嘛啊!我认识你吗!几年没见了你谁啊!我画还在那边呢,东西都没拿,我还没画呢!”

      叶锋这混蛋听到一半儿就开始乐,我边骂边哭,他给我递纸的功夫居然还有空给自己把烟点上。我也要了一根,结果哭到抽噎,抽个烟还给自己呛着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浑身上下都疼,就是他给我磕得。

      叶锋自以为温柔道:“我把你塞进车里的时候还护了你的头呢,谁知道你自己磕对面儿玻璃上了,是不是笨蛋啊?”

      我刚要反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台湾腔的台词“对啦,笨蛋才会喜欢你那么久”,于是噗嗤笑出来,让叶锋那家伙以为自己哄好了我,自顾自地开始计划晚餐。

      “晚上吃个羊肉火锅?不行,吃得忒腻。找家面馆呢?也没什么好吃的,炒菜得了吧?诶,你说呢?你喜欢吃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问他这是去哪,他说送我回城里。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就接了个电话,一边不住答应着,一边顺着高速岔道猛拐下去,我仰望着进城直走的牌子还没来得及开心,头就直磕上车窗。

      说起来很好笑,故事的开始仿佛在他的无意导致下被打了一顿。

      我没力气再骂,他自顾自地解释了一堆,总之就是什么因为过几天下雨所以今天非去收材料不可。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芜陌生,我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叶锋却是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往我身上丢个口香糖,那种被掖在车缝儿里不知放了多久的口香糖团儿。

      “没过期,能吃,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叶锋颇为奇怪道。

      我转身怒视他,又因担心影响驾驶而不敢把口香糖丢回去。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上有伤,新鲜红色的血液还带着光泽。

      我看向窗外荒芜的雪原,心情倒雀跃起来。

      晚上到了一个极其破败的小县城,七八点就没什么灯亮着了,我跟着叶锋一步都不敢落下。我对这种原始的威胁毫无还手之力,只习惯于在人类文明中处于优势中。叶锋在前面走,离我一步远,并没有到我跟不上的地步,也没有回头看我。逐渐的,他的后背愈发宽广,占据了整个视野,只有脚底感受到坎坷的街道,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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