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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恍惚间呼吸 ...

  •   站在家门口,我给林怀远发了消息,告诉他我到家了,然后删除聊天记录,打开勿扰。偷偷截图放到了备份里,留下一些今夜切实发生的证据。

      家中只留了门口的灯,想来叶锋已经睡了,我站在床边换睡衣,他翻身过来,长长的手臂垂下来抓住我的脚腕,刚好按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直到刚才刷牙我才想起来,被垃圾场的东西划坏,要是不消毒有可能破伤风死掉。但现在的我并不那么在意,酒后也已不太能感觉到疼,叶锋倒是迷迷糊糊得也发现触感不对,“嘶——”一声翻起身,立马按开了台灯查看。

      “怎么弄得?你又这么不注意。”

      不等我回话,他起身去找消毒的药品。

      我坐在床边哑然失笑,跟情人鬼混时受的伤,反而是爱人给我消毒。

      情人,爱人,我被脑子里下意识蹦出的这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词逗笑。叶锋根本不算爱人,林怀远也不能算情人。

      叶锋赤裸上身,跪在地上,拎起我的脚腕踩住他的大腿,小心翼翼地擦拭,还絮絮叨叨的。

      “你这都结痂了,当时消毒没?没有啊,猜你就没有,根本没感觉到是吧。你这明天得去打破伤风疫苗,什么东西划的记得吗?”

      我不想打针,就骗他是办公桌角。叶锋艰难地消化一下,终于接受这也许可以不用打针的申请。

      我几乎直接睡着了,这里的确让我有了家的感觉,可我总是在逃离家庭的。我在睡着前想,要不试试呢?也许跟叶锋可以好好同居呢?所以生活就是在这样反覆无常的想法中,逐渐走向某一个结果的吗?回看时会误以为懦弱的等待是当初的选择吗?我不知道。

      一时冲动接下的广告设计,只好一连几天都往姜乐的欢梦工作室跑,我在工作中对新居所的排斥也没那么强烈,马上又是周末,叶锋把我的行李都收拾了来,住了几年的房子准备退租了。

      我对赵左江也不再那么生气,却始终觉得陌生。他妈妈喊了我去家里吃饭,喊了几次,可我一直推脱说工作忙,于是我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刘阿姨喊你去家里吃饭你怎么不去?你朋友搬家你也不帮一下啊,去看过没有?”

      “没有,在忙。”

      “哎,随你吧。反正我们下周末过去,到时候一起也行。”

      “下周?怎么没和我说?”我心里一惊,瞬间被拽回那种不被告知就被安排生活的失控感。

      “对呀,赵左江婚礼不是大下周日嘛,我们早点来,也看看你。你现在住哪儿呢?自己租房子了?”

      “没,跟叶锋住一起。”

      “哎,行,那太好了,照顾好自己啊。”

      我爸把电话抢过去:“哎,哎!我们什么时候见见亲家?你好好准备奥,这次去见见。”

      我敷衍几句,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我开始干呕,眼泪落下的边缘才停下。

      我不是一个喜欢争吵的人,就像我跟叶锋也不曾隐瞒过我不想结婚的想法,但他们好像只能听懂激烈的语气,而不在乎任何语言表达。于是仍在不断侵犯我的自我,不断渗透着自己的想法。最后仍旧可以抽身离开,毫不负责地说自己当初从未反对过我任何的决定。

      就像我当初选择自己画画而不是工作,选择来这里而不是留在老家,太多次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沟通的力气。我希望在我说不喜欢的时候,就真的有人尊重我,而不是在我说再逼我就要死了的时候才能听见我说什么。

      于是当初周絮说的一切竟是我最能接受的选择,就是让不受我控制的列车直接脱轨吧,我受够了永恒的博弈和拉扯,凭什么我的生活要拼尽全力才能听我指令,我从不想做一个姿态难堪的人。

      我是在精神上穿着高跟鞋的人,我不要跟他们一样满地打滚。

      我逐渐跟周絮恢复了联系,和林怀远也每天聊着。我跟他说,如果是qq的话,就有小火苗了。他居然真的加了我的qq,开始跟我养小火苗。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快,我好像婚前焦虑,虽然那不是我的婚礼。还好接了广告设计,这让我心态平衡了许多,姜乐评价我“就是早该出来找个班儿上”,我也觉得是,叶锋家收拾出来的书房我只在来的第一天进去画过潦草的水彩,确实没什么艺术创作的感觉。

      但周絮的婚礼我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伴娘,我问过好几次要准备什么,可她却好像故意瞒着我似的,只说没什么需要操心的,等通知然后过来干活儿就行。我又问她,那婚纱什么样子,她问我怎么不关心伴娘服。

      我握着手机就快要哭出来,连声叫她的名字,周絮,周絮,周絮。

      她看着文字也明白我什么意思,于是发消息过来说:别哭,清清。

      她过得好吗?可我已经不是可以关心一个不愿意被关心的人的年纪了。

      周絮说:这是我自己选的,我真的喜欢赵左江,也想结婚生孩子了。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呢,但我乐意,我挺开心的。别心疼我,清清。

      她每次哄我,都会像叶锋一样喊我清清。

      于是我说:记得给我留件尺码好的伴娘服。

      她说放心吧。

      那我就真的放心吧。

      父母来的那天很快就到了,叶锋特意请了一下午假开车去接。我虽然本来就没事,但也并不想去,觉得反正人到就行,干嘛非得我亲自去。但就在我沉吟的片刻中,叶锋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可思议,这是他根深蒂固的基础礼节。于是我赶在他开口前,还是把“我不去了”改成了“那我去安排一下工作”。这至少给了我一个能离开这段对话的借口,我无法再承受更多的争执,以前总是不愿去的公司倒成了好去处。每一个不想回家的人都爱工作,感谢工作,感谢姜乐。
      从公司回来后,我躲在楼道里抽烟,感觉自己也才十八岁而已,怎么突然二十八了,然后就有那么多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觉得我能游刃有余地解决。我该去学校门口买个关东煮,然后把烟屁股灭在里面,塑料杯放在楼道的窗沿上,跟这个塞满了的八宝粥铁罐一起。
      我凝视着那罐八宝粥烟灰缸幻想着,会喝这种八宝粥的人,也许上了年纪,对春游、绿皮火车仍有很深的记忆。医院走廊里也会有这样的铁皮罐子,那么罐装八宝粥就是普通人家慰问品中十分好的食物了,哪怕是回到家中也还是会买来喝,觉得营养且方便。
      我和我幻想中的中年人并肩坐在这里抽烟,想着为什么我们同样不喜欢家庭,却又如此轻易地找到了可以同居的人,并且仍旧懦弱地没有彻底反叛。
      我抽了两根烟才回到家里,一开门就看见上蹿下跳的叶锋。这是他第一次见我家人,活跃得令人生厌。但公平点说,他其实不过是有点话多,一些压抑着的、伪装成兴奋的紧张,可这在我眼里就是上蹿下跳了。
      叶锋说:“你爸能喝吗?你说我是给他喝趴下呢,还是少喝点儿?我觉得棋差一着比较合适。万一不喜欢我怎么办?咱们就要被拆散了,清清——清清!你要帮我说话啊,算了你还是别帮了,不然你爸妈——不,咱爸妈会以为你胳膊肘向外拐的——清清,我今天穿得好看吗?”
      他一身商务休闲,黑色羊绒风衣,内搭米色毛衣,可他穿上并没有影视剧中的那种气场,我只能说是为了保暖吧,可我点点头说:“很得体,而且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我觉得你好看,不是吗?”
      叶锋对着镜子美滋滋的,还过来亲了我一大口。此时我收到林怀远发来的QQ消息,一个数字“1”,用来续火苗。我突然明白了出轨意味着什么,就是每一次跟林怀远联系的时候,我都记得自己正在叶锋身边做些什么事情。记忆与当下无关,画面与情感割裂,我快要被这个数字“1”撕碎了。

      很久前我就不止一次地和叶锋提过,如果他为了讨好我爸妈而得罪我的话,是更严重的事情。
      看着他从我身边窜出去,谄媚地向前迎,我觉得自己真的完蛋了,我好讨厌他讨好我爸妈的样子。
      父母和叶锋仿佛扮演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戏剧,亲昵的指责和紧凑的逢迎,让我连看戏的资格都没有。我妈不由分说地把我牵扯进去,死死挽住我的胳膊。
      妈:“哎哟,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过得怎么样?看见我也不高兴?”
      不等我说话,爸接道:“她不一直这副死样子,狼心狗肺的,人家叶锋还知道拿行李呢,你呢?”
      “我挺高兴的。我妈手上没东西了。”我从牙缝中挤出来。
      爸:“你高兴什么啊高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看出来了?”
      妈:“我也没看出来,你天天在外面见人,得多笑笑,性格别越来越孤僻了,你看人家叶锋,多好!”
      我一回头,叶锋呲个牙乐,拖个行李跟在我爸身后半步的位置,欠着身,随时准备接收赞美的唾沫。而我爸此刻倒“哼”一声,说:“才见面就好了?还得考验考验呢!敢欺负我闺女你死定了!”
      叶锋陪着笑,脖子伸得更长了。我想这才是男人之间的打情骂俏,只拿女儿当个竞争的彩头,这让我一时间又想干呕。

      坐在副驾上,看向窗外,居然路过了那家废品回收站。在夜晚轮廓神秘的废墟,被下午的日光照得过于赤裸,脏兮兮得无处遁形,像过度锐化的照片。我的脚腕隐隐作痛起来,突然想再消毒一遍,仿佛那些泥泞灰尘渗入到血液中去,此刻正在我身体中流窜。
      回忆起危险,以及我在沙发上站不稳的片刻,我对着玻璃悄悄笑起来,再转头回去时心情好了许多。
      可我渐渐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来时并没有路过废品回收站。我心上涌起不安,仿佛又回到了被肆意辱骂的童年,于是连询问都小心翼翼,质疑着自己:“是回家的路吗?我都还不太熟。”
      我妈责备道:“今儿晚上咱们男方吃饭啊,直接去饭店呗。你说你都二十八了,大秋天的去吃饭穿粉色?不知道你咋想的。”
      恶心的感觉又来了,叶锋看我脸色,作出一副想哄我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我不知道今晚上吃饭,不知道自己竟然成了男方——赵左江的宾客,更不知道二十八岁的秋天不能穿粉色。周絮在哪里呢?显然叶锋知道今晚的安排,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声?为什么想不起来告诉我?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余光瞥见他风衣一角,堆在座椅旁边的褶皱熟悉得令人生厌,也许我父亲曾经穿过差不多的衣服。父亲问叶锋收入,于是岔开话题,而我被遗弃在刚刚路过的废品回收站没人搭理,偷偷想念数字“1”。
      林怀远在干嘛呀?有没有吃晚饭呢?恍惚间呼吸中缠绕上的动物暖香,让我打了个潮湿的冷颤,不觉夹紧双腿。
      我很喜欢他的手指,日常生活中每时每刻都能见到的身体部分。
      这让我成为了香烟,方向盘,玻璃杯,纸张,衣服,纽扣。
      一切可以被抚摸过的东西,都是我。
      我因对回忆画面的晃神而兴奋,又因当下现实而紧张,这让我涌上一股尿意。
      很有趣的是,人在尿急的时候,就会很认真地尿急,没什么别的情绪。这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忍受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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