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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到饭店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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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饭店之后我借口去卫生间,叶锋抢上来,把我堵在玄关处,低头急急地说:“我不知道赵左江没跟你说,你们俩不是发小吗?我以为他先跟你说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不知道。”
而我带上一种自暴自弃的攻击性:“没关系啊,反正以后就你们男人之间对话吧,我一个女人不过是你的裤腰带,需要脱裤子用几把的时候能想起来摸我一把就行。”
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当语言被说出来时,眼泪也险些夺眶而出。我一把推开他冲进卫生间,他在后面低声叫我名字,又不敢进来。等我压下酸涩的感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叶锋已经走了。推开包间房门往桌上一看,他正给我爸倒酒。
赵左江的母亲刘阿姨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过去,那边儿已经坐了一桌女亲戚。
刘阿姨笑道:“今天人少,自己家人吃个饭,真请客还得婚礼前一天人才能差不多齐呢,不过那时候你就得去女方跟伴娘们吃饭啦。咱们清清还小呢,都不知道这些吧。”
不等我回,我妈抢白道:“她也该知道了,过几天我们就见亲家,也不小啦。”
“哪天见?”
“后天嘛,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工作忙。”
我如此麻木地询问着自己的人生,还要替自己分辨不了解的缘由。
刘阿姨望向我,亲亲热热地说:“清清出息呢,赚大钱,以后嫁人也有底气。范红英我可告诉你,不能亏待清清哦。”
“我闺女还是你闺女?”我妈哈哈大笑。
刘阿姨一直没松开我的手,粗糙的暖意一点点上来。如果我想结婚就好了,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如果我想结婚,那么一切就不再是错位的好意。
如果我最想要的恰恰是如此传统常规的人生,或是我最痛恨这样的恰恰是这样的人生,至少我选择了一边,那么无论我的错误还是正确,是否都能名正言顺。刘阿姨的手还紧握着,母亲在给我夹菜,父亲在隔壁桌说我是他的骄傲。
我痛苦得食欲全无,味同嚼蜡。很难在家人面前演技自然,像应对客户那样敷衍。
赵左江敬酒敬到我这里,偷偷捏了捏我的肩膀。刘阿姨还把他手打下来,说都多大了,男女授受不亲。
我们终究相熟,他只一眼便知道我表情不对,于是没过多会儿就装醉过来踹我凳子,喊我出去抽根烟。
要么说烟很难戒掉,这成为了逃离当场的合理借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房间里可以抽烟,但他仍旧可以用这个借口把我叫出去,如同我们在各自生活中逃脱过无数次的工作会议室,或是空气混沌的KTV,或是狭小的车内。
我们找了个空包间钻进去,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荒芜的光亮和烟头的明灭。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烟快抽完,赵左江才晃晃我说:“诶,怎么回事儿,不开心了?”
明知故问,而我竟也十分受用地顾左右而言他,只说道:“还好吧。对了,周絮怎么样?身体还行吗?”
他笑一声,轻描淡写道:“是怀孕了,又不是得病,你这什么问法。每天好吃好喝呢,就是这几天开始孕吐了,但也还成,她反应不算大。孕早期不吐,现在都十六周了倒开始恶心。”
“要小心她腰痛,还有要注意补钙。”
“我都知道,起身坐下都扶,鸡汤也每天喝。”
“鸡汤不能补钙,傻逼。”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他也跟我并排靠着。
“鸡汤是我妈熬的,你骂谁?”
我不再说话,赵左江也只是故意找茬,自己也带着笑,每句话听着都不认真,像我这些年几乎每一次见他一样。
他怼怼我:“你最近挺老实啊,不像你风格。”
“我什么风格?”
“你如果老实一段儿时间,那肯定会作个大的。比如毕业之后找工作,看着是好好上班呢,结果没到半年直接拿着存款证明、离职合同和几小时之后飞机票,拖着行李去找你爸妈摊牌了。你这次想干什么?今天这么不高兴你都不掀桌子?”
这些事已经过去五年,说起来我自己都模糊,他倒记得清楚,但我仍旧狡辩:“我哪是会掀桌子的人?我没想干嘛。”
他了然:“我不是想拦你,但我也没问你,你想搞事我还看不出来?小屁孩儿。别不开心了,走了,回去。”
赵左江拔腿就往外走,听见他叫我小屁孩,我一下子就闹了脾气,追着他胡搅蛮缠道:“你看出来什么了?看出来什么了?什么什么什么?”
他把我手拍掉,没好气道:“你别拽我衣服!挺贵呢!不知道你要干啥,但就是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再说了,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说,怕什么?”
怕什么?怕什么?
我们拉扯着走到转角处,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进入包厢的视野,拐个弯就又会回到了那个房间。我停住脚步,情绪哗啦啦洒落出来,合着眼泪一起落下。
“我才不要结婚呢,赵左江。”
说完这句话,我泪流满面,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切委屈都涌了上来。一墙之隔,已经能听见父母的说笑。赵左江叹了口气,用他贵贵的西装给我擦眼泪。也许是喝了酒,或是我和赵左江二十年的情分终究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他是唯一一个站在我这边的家人,或是至少应该站在我这边的家人。我可以向他闹脾气,可以向他索要一些东西,可以质问他,凭什么。
我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埋怨道:“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只告诉叶锋要吃饭的事?”
“你俩不是一样吗?”他又想混过去,我立马高声叫道:“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你小点声。”他欠着身,在我脸前挥舞着双手,试图堵住我的脾气。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赵左江无奈道:“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会撂挑子不来。”
说得对,如果他问我,我一定觉得自己是女方的人,而不愿来这里。
“那我如果真结婚了,你肯定更过分了!我不要、我不要……”
“别哭了,我知道,我知道!怎么你这两次见我,次次都哭?”他又凶我,“不许哭!不然回去之后我妈说我欺负你。”
我怒视着他,看他小声哀求,仿佛回到了我们小时候,他又开始因为惹到了我而手忙脚乱,而我仗势欺人,实际上只是在撒娇而已。我孩子气地在脑海中插着腰,生着气。我都这么难过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哄我。赵左江应该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和我一起干点坏事掀翻这一切,最大的代价不过是被骂一顿,事情总会过去。我们一起在阳光下晒晒门牙,不过如此。
我总是喜欢撒娇的,可我也知道我不能了。
于是渐渐止住眼泪,说:“赵左江,我出轨了。我以后肯定不会和叶锋结婚的,但我暂时也懒得提分手。我大概以后会彻底不回家,我受够了。”
赵左江定定地看了我两秒,只“哦”了一声,故意平淡地说:“不想结婚就不结,没人能逼你。到时候记得别接捧花,我一哥们儿可想结婚了,别跟人家抢。”
“男的也能接捧花?”我的注意力被拽过去,赵左江也在顾左右而言他。
“不能,随便说说。赶紧回去了,你男人要过来了。”
“能看出来我哭过吗?能吗能吗?”
“不能,你眼妆太浓了,干嘛去了今天,这么浓的妆?”
“浓吗?我就上班。”
“浓。”
一段沉默过后,赵左江忽然很严肃地注视着我说:“清清,你记得,无论如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挑衅地看着他:“比如说我出轨被抓的时候喊你来打架?”
他翻了个白眼,却说道:“也不是不行。”
我们扒着墙边儿看叶锋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才一前一后地回去。我爸呵斥道:“抽个烟这么长时间,叶锋都出去找你了!”复又招呼赵左江:“来来来新郎官儿,接着喝!”
于是他转身去他该去的地方,我也回到女性亲戚们的桌上。
终于等到散局,我爸妈也喝得开心,非要去叶锋家——也就是我此时的家看看。
父母的视角让这里有了不同的模样,玄关处的财神——“招财进宝,还真挂对了,每年得记得换”,茶几下的零食——“清清走之后,我们家里都没什么零食了”,冰箱里的存货——“你们平时做饭?真好,过上日子了”,卧室的窗帘——“这不好洗啊,摸着还挺厚实”,电视下的影碟——“你还有这种老片?也是,你的年纪……”,我的画具——“还单空一间房出来?在客厅画得了,光线还好”。
父亲的结语是:“叶锋,你年纪也不小了,比我们清清大不少,你出生的时候,清清她妈还未成年,要不是你把我们家冯清拐跑了,得管她妈妈叫姐,管我叫哥。你也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得承担起责任,也得会疼人,清清有什么不懂的多教教她,要保护她,爱护她,听懂没有?”
我面无表情,咬紧牙关,险些哭出来。终究还是动容的,对这一切温暖的枷锁。叶锋为表决心似的,死死搂住我的肩膀,又被我爸表演似的一把拍掉,拽着我塞到我妈怀里。
于是泪意很快消却了,很像是宠物领养仪式。
父母毫不意外地要和叶锋单独聊聊,便说让我在家休息,叶锋一个人送就行。
关门声响起,门外电梯开了又关的两声沙沙响,紧接着是沉寂,沉寂。
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