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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任 你们俩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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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凭南再睁眼时,看着一头顶大红的喜帐喜帘,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半个月前。
她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喝酒,为什么此刻头痛欲裂?
有些不同的是,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水银的味道,和血的腥气。
水银……陛下!
陛下如何了?
陛下,陛下呢?
“陛下没事。”
燕凭南才不管谁在说话,也不管为什么有人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会她必须见到陛下,于是猛地一起身,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来人扶住她:“小心。”
“梁涧!”燕凭南忍无可忍,“你打晕我我现在没空跟你计较,别拦着我见陛下!”
“……”
门口吹进来的冷风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就着梁涧的沉默,她的语气有所缓和:“让我进宫。”
燕凭南登上梁府的马车,她原本想骑马,上马时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只能接受了梁涧坐马车的建议。
马车上,燕凭南缩在铺得厚厚的毯子上,竭力想按平自己颤抖的手指。
梁涧似乎气定神闲地在沏茶,沏好后推到她面前:“安神茶,尝一口。”
燕凭南梗着脖子:“不喝。”
“……”梁涧想了一下,笑了,“我喂你?”
“拿走!”
杯子被一阵掌风挥开,茶水在马车里的毯子上七零八碎地溅开。
不大声音在马车里显得格外刺耳。梁涧的笑意僵在嘴角。
燕凭南也很难解释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连声音也有些发颤:“对不起,我……”
她放缓了语气,但梁涧不再有任何言语。
他沉默又让这种刺耳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燕凭南不自觉地向里缩了缩。
真是奇怪,梁涧说话的时候她就气血上涌,不说话的时候她却会感到……
感到什么呢?一种奇怪的,令人心焦的、不悦的情绪,每次只要露头就会让她百蚁噬心,急于摆脱。就像她现在急于进宫一见陛下,是为了安抚胸腔里畏惧的心一样。
畏惧。
对,是畏惧。
这种畏惧在某一刻竟然战胜了对陛下身体的担忧。
燕凭南一阵天旋地转,狠狠地掐上了自己臂上的文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梁涧终于有所动作——伸手似乎想要拦她,却最终把手停在了桌角。
“就算是为了陛下,”梁涧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几乎称得上是温和,“你要先控制好自己,在车上休息一下吧。”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抱歉,是我僭越了。”
不知道是为那句轻浮的话,还是打晕她的这件事。
但她其实都没有生气,她只是……太急切了,她只是想确认陛下没事,确认了之后再和他谈这些风花雪月。
燕凭南想要解释,又惊觉自己的口舌之笨,只好伸出手接过他放在桌角的茶杯,讷讷地拿起来一口气喝掉。
大概是这茶真的有安神的作用,燕凭南的手不那么发颤,眼神也清明了一些。
她终于看到了桌角崭新的抓痕。
燕梁二人一前一后迈进文武殿,先看到的不是小皇帝,而是九思。
九思一下子撞进燕凭南怀里:“凭南姐姐!”
燕凭南不堪其重,身子晃了一下,还好有人在后腰处扶住了她。
“燕卿,梁卿。”帘后紧跟着响起一道声音,皇帝掀开帘帐走了出来,嘴唇还有些发白,但笑意吟吟,神色如常,“不必担心,朕没事了。燕卿的妹妹和燕卿一样可靠,朕没有赌错。”
皇帝和九思一起看向燕凭南,好像期待着什么。
是了,她奔波两天,到现在还身体疲软四端发麻,为的只不过是见到这样一个全须全尾的皇帝。
可是如今见到帝王,她为什么并不是他们期待中、她自己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仿佛卸下一个千钧重的担子,却在卸下的那一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担子的存在。所以再也无法忍受。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陛下没事就好,臣告退了。”
“燕卿!”皇帝的声音里似乎有几分急切,但她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她没有停步,扶着梁涧继续往前走。
“凭南姐姐!”
燕凭南顿住脚步,闭上双眼。
梁涧将她扶到软榻上,在旁又为她斟了一杯茶,这次她没有拒绝。
在氤氲的热气里,皇帝那张年轻的脸几乎要融化,让她看不真切。
他说:“凭南姐姐,你生气了吗?”
燕凭南扯了一下嘴角:“臣不……没有。”
臣不敢吗?那陛下一定会觉得她在置气的。
她没有想要和陛下置气,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燕凭南。”
燕凭南看向梁涧。
他说:“你在生陛下的气。”
燕凭南笑了:“你不要害我。”
她想了想,坦诚道:“陛下,臣真的没有生气。臣只是自责而已。”
责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空有忠诚,却没有让皇帝信任的能力。
……
是的。
她是在怪罪皇帝,她是在生他的气。
为什么要设计她,为什么不信任她?
燕凭南抬头定定地看着皇帝:“陛下,臣以为,臣还算您信任的人。”
“当然算!”
有些急切的皇帝脸上比前一日晚上多了些血色,这会儿反而很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了。
燕凭南平静下来:“陛下,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明明您可以信任臣的。”
如果不是看到皇帝将死的样子,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准备什么。
“凭南姐姐,”皇帝走到她身边,“不要说什么臣啊君啊的,你听我给你解释好不好?”
小皇帝五六岁的时候一直这样叫她,那时她也只有十五六岁,爷爷和父亲都还在,心比天高的年纪,脑子里也没有如今这些根深蒂固的君臣纲常,最瞧不起小皇帝这样全身上下只有命好的二世祖,一心要做能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造化弄人,最终她落了个二世祖的名头,小皇帝这十年来却一直在风口浪尖上行走。
小皇帝在打感情牌,但燕凭南的确吃这一套,以至于暂时放下了君臣纲常。
“设计了你和梁卿是我的不对,那天也是我赐给你们的吃食里下了药直接把你们送进了喜房,没有什么喜宴。
“我只是怕你们两个不帮我,才找了一件事转移你们的注意。如果你们两个都不帮我的话,那陈朝……”
燕凭南打断他:“帮你什么?”
皇帝突然有些脸红:“帮我……扶九思上位。”
“为什么九思要上位?”
皇帝低下头:“因为我会死……”
燕凭南依旧心平气和:”难道我会看着你死?”
皇帝无言。
燕凭南叹了口气。
她在惶恐久未捡起的君臣关系,可是她发现自己也的确做不到,做不到把这个孩子完完全全看成冷心冷情的君王。
他有那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她静下心来想的时候,一想便通,而且很快察觉了其中的漏洞百出。
但这孩子依旧孤绝地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只为了不做他们的傀儡,只为了做一个好皇帝,哪怕是短命的好皇帝?”
小皇帝涨红了脸。
“我还有两个问题。”燕凭南彻底平静下来,“五年前病逝的敬王妃,我的姑母,有一个遗腹子,这孩子身上有皇家和燕家的血脉,在敬王妃离世后被带到了宫中。”
“这个孩子,”她深吸一口气,“是九思吗?”
九思噔噔噔跑过来,闻言和皇帝一起也怯怯地低下头。
梁涧在旁边很没眼色地笑出声:“燕凭南啊燕凭南,这你也生得起来气吗?”
燕凭南叹了一口气。
面对两个自作聪明的小孩,真是生不起气啊。
她早该想到的,皇帝无非是担心自己死后宦官们又扶持一个新的年轻皇帝做傀儡。
恰巧有一个孩子,身上同时流着皇家和武将家的血脉。
看到燕九怀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想到自己姑母的那个孩子。他能把小皇帝的所有零碎想法串珠般连在一起。
与其重蹈他的覆辙,还不如把未来年轻的皇帝交给两个能打的武将。
但是又怕他们不配合,所以借婚事的闹剧硬塞过来。
难道他们真的会信?
燕凭南捏捏自己的眉心:“陛下,这是造反。”
“反正上位的还是我们家的人……”
小皇帝嘟囔完后又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就算是你上位也没关系,只要不是那群人,怎么样都好!”
燕凭南说着不生气还是气笑了:“陛下,您知道造反是什么意思吗?这是多大的一件事?”
小皇帝小声说:“我相信你,‘朕’也相信‘燕卿。’”
燕凭南长久地无言。
“……好。”
好,原来她要的只是一句相信而已。
郁结在心头的那口恶气终于消散,燕凭南伸出手,最终也只是摸了摸九思的头。
“不对吧。”
有一个没眼色的人突然打破了这种来之不易的宁静。
“那臣呢?”
梁涧指了指自己。
“陛下相信燕卿,怎么也不相信相信梁卿?”
梁涧做伤心状。
小皇帝神情不太自然,说的话倒意外的诚实:“你只有在和燕卿在一起的时候才比较值得信任。”
燕凭南深表理解,这是她在整件事里最体谅一个环节。
被气笑的变成了梁涧:“陛下啊陛下,她要守住忠良的气节是不假,我难道就一定会承袭反臣的做派吗?”
燕凭南这会缓过来了不少,也帮着他鸣不平:“你爹是贪污不是造反,陛下说说就行了,你别给自己说进去了。”
小皇帝震撼沉默:“……”
小皇帝欲哭无泪:“燕卿,我以为你和我是一伙的!”
小皇帝大喊大叫:“你现在都向着他了?!”
燕凭南不太习惯这种被默认和梁涧属于同一阵营的氛围,她捏了捏手上的茶杯,却又觉得不那么讨厌,于是笑道:“陛下,是您把我们两个推到一起的。”
“这不对吧,”小皇帝凑到她身边挤着坐下,恶狠狠地盯着燕凭南,又盯回梁涧,“我其实怀疑你们瞒着我早就偷偷是一起的了。”
梁涧笑道:“怎么会,陛下难道是说我们早就结党营私吗?”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样说臣,臣比较忠心不会介意,燕大人可就不一定了。小心她又生您的气。”
燕凭南攥紧了拳头,对梁涧又升起本能的杀意。
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轻松了不少。
还好小皇帝没事,还好她家中还有九思九怀两个好孩子。
最重要的是,还好梁涧还是梁涧。
还是这样的相处方式最好了——她的意思是想揍梁涧就可以揍梁涧,想揍奸臣也可以揍梁涧,想揍小皇帝还可以揍梁涧。
“你们俩醉是醉了,说要成亲可一点也没含糊。我只派人布置了排场,堂是你们自己拜的。”
小皇帝身子爽利了事也摆平了,一下人也精神了,就是没用在正事上。
“……”
“……”
已经在旁装雕像半天的九思这边看看又那边看看:“姐姐,姐夫,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燕凭南:“……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
小皇帝和九思眼观鼻鼻观心:“不干什么。”
“看来陛下已经大好了,那臣等就?”梁涧一拱手。
燕凭南接过话头:“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