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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顿火锅 其实我是记 ...

  •   “谢谢你的茶。”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刚回京时,这句话是断不可能从燕凭南嘴里吐出,又直接钻进梁涧耳朵里的。

      那时他们的相处方式大概是,宴席上燕凭南心焦气躁,梁涧耍耍嘴上工夫,趁她不注意把面前的酒偷偷换成茶。

      然后燕凭南借谁换了我的酒之名和他打一架。

      ……好吧,看来即使是那时,她也没法否认,梁涧是挺体贴的。有事真上,有架真打。

      就在不久前,梁涧也会在她心慌到身体不适时及时让她休息,在她执意进宫时备好马车和安神茶。

      燕凭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梁涧,神情难得柔和了下来。

      梁涧如临大敌。

      他也停下脚步,似乎想说些什么话——犯些什么贱来回应她。但半天也没有任何回应。

      两个人并肩走在窄小的宫道上时,气氛似乎不如在宽阔的大殿里,三四个人一起谈笑时自然。以至于梁涧好像浑身上下四肢百骸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真是奇怪,其实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不算少。

      大概是所有事情大体已经解决,如今没了要操心的大事,终于觉出点新婚夫妻的尴尬了。

      燕凭南失笑。梁涧何必这么慌张,她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即使开口,大概也是“为表感谢在下愿意和梁公子切磋两招”这类的话吧?

      燕凭南在他之先钻进马车,又靠回来时靠的垫子上,这才发现这垫子绵软温暖,靠着很舒服,只可惜她先前太着急了,没注意享受。

      和他的新狐裘一样。

      梁涧实乃世间第一贤惠男子。

      燕凭南在心里贸然地下了一个判断。

      世间第一贤惠男子尚不知道自己获得了一个新称号,紧随其后也上了自家的马车。

      不过这个人在门前突然踌躇起来,燕凭南从他的脸色里看出来了四个字“进退两难”。

      不就是坐她对面还是坐她身边吗,至于这么纠结吗?这是谁家的纯情少男?

      她笑得咳嗽了两声,才拍拍自己身旁这个温软的垫子:“坐这。”

      还是命令对梁涧好使。

      燕凭南看着身边和自己还隔了好长一道距离的梁涧,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反而浑身上下都舒服了。

      这才比较符合她的习惯。

      不过,她倒还是有点不习惯一件事。

      燕凭南:“梁涧,你这人太没礼貌了吧。”

      梁涧:“……?”

      燕凭南清了清嗓子:“我给你道谢,你怎么没点表示?”

      梁涧:“……”

      这个哑巴是谁啊?

      燕凭南本以为挑衅一下,气氛就能有所缓和。但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接话,让她有点烦躁。

      马车颠簸了一下,帘外车夫解释道:“大人,到了开夜市的时间,大路不好走了。”

      燕凭南正要回话,却听到身边人已经先开口了:“无妨,绕路回府吧。”

      原来不是哑巴。

      燕凭南怒道:“你就只不会和我说话是吧?”

      出乎意料的,梁涧终于说话了:“是。”

      这人什么意思?

      她以为经过今年过年这几件事,他们的关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以为梁涧……

      燕凭南感觉刚刚逸散的气又有在胸口聚集的架势。

      “你在生我的气吗?”

      梁涧终于开他的金口了。

      燕凭南:“对。”

      梁涧:“我的确不该打晕你,但事出有急……”

      燕凭南打断他:“不,不是因为这个。”

      梁涧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我刚刚在马车上也不应该……”

      “马车上?”

      燕凭南忘性大得可以。

      梁涧似乎觉得难以启齿:“说要喂……”

      燕凭南忍无可忍:“你给我停。”

      梁涧终于转过头看她,耳根还有些发红。估计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羞愧。

      燕凭南怒极反笑:“我难道看不出你是想缓和气氛?我难道不知道你是想让我喝安神汤?在你心里我是有多蠢,或者说我们的关系得多差,才能让你觉得我会误会你是在调戏我?”

      梁涧愣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几不可察的柔和语气安慰他,或者说安慰自己:“你刚刚在陛下面前猜我生没生气、生气的原因不是很准吗?怎么这会蠢成这样。”

      “那怎么能一样。”梁涧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伶俐,答得很快,只是语气有些低迷,“陛下和你的事我有把握,但如果是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我怕我会受蒙蔽。”

      燕凭南嗤之以鼻:“谁能蒙蔽你?”

      梁涧轻轻道:“我的心。”

      刹那间,燕凭南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还很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生死之际的境遇。那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只在说书人口中出现过的猛兽,她在第一年上战场时就遇上了。密林里狂风呼啸,她慌不择路地四处乱撞,喉口腥甜,眼前雾黑,眼看即将被追上,一支利箭穿云而来,她得以保住性命。

      脱力后跪在地上的那一刻,燕凭南人生中头一回感受到了心的存在。

      燕凭南怀疑那只老虎当时其实并没有死,否则她怎么会到如今依旧心如擂鼓?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把头转向窗外,又埋进胳膊里,闷闷道:“哦。”

      车内依旧寂静,甚至胜过他们刚上车的时候。

      梁涧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我生气是因为,”她出声叫他,脸依旧埋在手臂里。

      梁涧似乎靠近了一点。

      “我还是喜欢你平常犯贱的样子。”

      有一瞬间,燕凭南好像也听到了他的心跳。

      大概一万年那么久过去,她才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好”。

      燕凭南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有些僵,她把头转向窗外,冷风拂面,她落下嘴角,才发现原来自己在笑。

      稍晚一些的时候,燕凭南回了一趟燕府。

      她有一定要见的人。

      祠堂中灯火长明,熏香的味道在空中具象化成了一道一道的白雾。火雾之中,紫檀木打成的长方齐齐摆放在正西的位置,那是燕家列代祖先的牌位。

      燕凭南小时候就觉得祠堂的牌位桌很像兵阵图。

      她跪在供人跪拜的软垫上——这也是她第一次跪在上面。

      燕凭南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太过幸福。

      身为父母唯一的孩子,燕国公府大房的继承人,她没有因为是女子之身就被勒令远离兵器,反而被父母寄予厚望。父母教她拿刀,教她兵法,教她为臣之道,又在严苛的训练后,一人拉起一只她还没有握出茧子的手,将她带到祠堂里。

      也是这样的缭绕烟雾里,母亲悄悄告诉她:

      “飞卿的膝盖很金贵,不能跪敌人,也不必跪祖宗,你就好好的,保护咱们的陛下,拱卫大陈就好啦!”

      燕凭南摇了摇头,抛开脑中母亲的笑貌音容,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世子妃之位”几个字上。

      “拱卫大陈,女儿自诩问心无愧。保护陛下……母亲,女儿没有做好。

      “但请母亲放心,女儿没有忘记您嘱托的事。”

      她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所以,”

      穿过缭绕的烟雾和升腾的热气,对岸不是燕凭南父母的牌位,而是从火锅里夹起了一片肉的小皇帝,“你还是要和梁涧和离?”

      燕凭南点点头:“嗯。”

      小皇帝一脸苦色地把肉扔进嘴里:“真的吗?”

      燕凭南很有耐心:“真的。”

      小皇帝嚼啊嚼啊嚼:“朕好伤心啊。”

      燕凭南无语:“这还真看不出来。”

      另一个当事人在下首处终于吱声:“陛下身子大好了,能吃是福啊。”

      小皇帝斜睨他一眼:“九怀医术高明,朕的身子不用操心。倒是梁卿,你爱妻要和你和离呢,你不急让皇上替你急是什么意思?”

      梁涧否认了个无关紧要的词:“不算和离吧。”

      燕凭南附和:“连婚书都没有,陛下实在是言重了。”

      小皇帝看了九思一眼,九思看了小皇帝一眼。

      聪明的孩子率先开口:“爱,爱妻吗?”

      燕凭南:“嗯。”

      梁涧:“嗯嗯。”

      “所以现在是一个人要和他没有婚书的爱妻和离。”

      小皇帝又看了九思一眼:“你看懂了吗?”

      九思诚实摇头:“没有。”

      小皇帝道:“两位爱卿,朕才刚好你们这又唱的是哪一出,朕又有点头晕了。”

      燕凭南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碗牛乳:“可能余毒未清,陛下喝了吧。”

      小皇帝:“……行。”

      没过一会小皇帝突然又高兴了:“看来还是我有办法。”

      燕凭南违心地当奸臣:“对。”

      梁涧从善如流地做回老本行:“陛下圣明。”

      小皇帝不管他俩的敷衍,自说自话道:“本来以为你俩一辈子都不会互通心意呢,多亏了赐婚,这不是马上承认了吗?”

      燕凭南:“……那倒不是因为那个。”

      九思戳戳小皇帝,以在场四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问他:“那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分开,不住一起呀?”

      因为你燕姐姐要保护你皇帝哥哥,因为你燕姐姐要当盖世大英雄,因为你燕姐姐还有一个很大的家要守住,所以你燕姐姐不会嫁做人妇跑到别人的府上!

      而且你燕姐姐也不能吊儿郎当地对待一个真的喜欢的纯情少……青年!

      燕凭南腹诽一大串,决定还是不给小朋友施加这么大的压力,只给他夹了一大块鱼头。

      结果九思下一句话就给她呛住了:“哦哦,九思明白了,燕姐姐不喜欢先婚后爱!”

      燕凭南:“噗——!”

      梁涧那边也没强多少,也被呛得脸通红,就这样还自觉地给她顺气。

      燕凭南郁闷道:“你一个屁大点的小孩怎么懂这么多?谁教你的?”

      九思嘿嘿一笑:“没人教我,是我自己学的。”

      燕凭南:“?”

      燕凭南:“你从哪学的?”

      九思拿出一本书:“铛铛!”

      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新婚夫人带球跑。

      ……好眼熟的风格。

      燕凭南转过头:“……陛下。”

      燕凭南冷笑:“您都给我们家后人看了什么?”

      小皇帝:“诶。”

      小皇帝:”朕想起来朕先前堆积了很多公务还没有处理燕卿梁卿你们先吃着朕和九思先走了!”

      一阵风卷过,小殿里就只剩下了二人一锅。

      梁涧忍不住摇头笑笑。

      燕凭南却也放下筷子不吃了,转过头看他。

      二人单独相处时,梁涧还会有点不自然。不过如今心结解开,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怎么了?”

      “其实我是记得的。”

      燕凭南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梁涧不解。

      燕凭南笑了:“没事,吃饭吧。”

      九年前,幽州。

      新提上来的小将军横刀立马,好不威风。虽然军中私下里不乏有人议论二世祖的命好,却也没人真能对她的军功提出质疑。

      黄沙地上是一个瘦削的少年,四肢被铁链紧箍着,人却松松垮垮地被扔在了地上,骨头着地,发出清晰的脆响,眼神却比骨头还硬似的,死死地盯着她的绣甲和金刀。

      将军低头皱眉,心中百转千回,谁也不知道她面对一个刑犯,一个罪臣之后,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然后她说:

      “你想和我打架吗?”

      少年惊愕地抬头,不知她是如何看出自己的想法的。

      “那我们打一架,如果我赢了,你只是输给了我,不丢人。如果你赢了,那就不要再摆出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让我丢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解开的锁链,不知所措,心中却似乎有火焰蒸腾。

      将军朗声笑道:“你,来和我打一架!”

      梁涧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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