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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魇 “燕凭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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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凭南终于心下一松。
随剑而至的是两道被余晖拉得很长的身影,更长一些的那个高声道:“臣梁涧参见陛下。”
燕凭南知道他一定会来,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及时雨地,带着一个小太医来。
那人似乎极为害怕,被梁涧推了一把,才踉跄着跪在龙床前为皇帝诊脉。
是个不常见到的太医。燕凭南只看得到她的侧面,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也顾不得其他,只匆忙解释了水银的事,又问:“如何?”
小太医的声音比重病之中的皇帝还要低:“很不好……”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小太医忙不迭叩头:“微臣、微臣失言了……”
燕凭南恨铁不成钢:“别管失言不失言了,你只说还有没有办法!”
大概被她的语气吓到了,又或者真的无计可施,小太医嗫嚅了半天,说不出来几个完整的字。
病榻里的皇帝却笑了:“燕卿,不必心急。救活了算赚,救不活……也不要罚她。”
小太医似乎被赦免似的,长舒了一口气,低着头一口气说了进殿以来最长的一段话:“水银之毒难解,唯古书提过一句‘畏磁石’,臣想如果有磁石的话,或可一试。”
燕凭南厉声吩咐梁涧:“你去找磁石!”
梁涧:“……好。”
“不用!”
小太医出人意料地叫停了他。
一时之间,殿内其他三个活人的眼光都落在这个胆子并不很大的少年身上。
小太医似乎难以承受这么多道目光,说话又变得磕磕巴巴:“不,不用。我刚刚看到他的手里有磁石……”
谁?
燕凭南大为疑惑,四周望了一圈,也没有在他们四个任何人手里找到能救陛下命的“磁石”。
小太医半趴半跪在地上,当燕凭南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的时候,她已经从地上的死太监手中抠出了一块乌黑发亮的金属块了。
她举起磁石,腼腆一笑:“在这。”
燕凭南:“……”
这姑娘说话的时候看着那么怯生生的,干起活来胆子大的可不是一点点啊?!
燕凭南向梁涧投去不可思议的眼光:你哪找来的神人?
梁涧挑眉。
很遗憾,他们的默契还没有到不开口就能交流的程度。燕凭南没看懂他的眉语。
“微臣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
燕凭南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你说!”
一直没说话的皇帝这时突然开口:“断尾求生?”
小太医惊讶地望向他,眼神里写满了连燕凭南都看得懂的“病人怎么知道治法?”。
皇帝简短地解释:“毒发就是因为他们用了磁石,把毒聚在心口附近了。我想毒如果不在心口,或许还有活路。”
难怪太监手中会握着磁石,难怪前两天还只是会轻咳的皇帝今天就如此严重……燕凭南呼吸一滞。
小太医这才想起来不能直视天颜的事,又匆匆忙忙低下头补充道:“是,这办法需要把毒引到左臂上。所以臣把握也不大……”
燕凭南心下一惊:“要断臂吗?”
太医迟疑着摇摇头:“虽然不至于,但是也相去不远了。一整年用药的剂量全部引到一臂,这一臂必定就……”
说实话,眼前的姑娘看起来有些胆识,只是燕凭南不敢冒险。
不敢冒险。
这竟然是她的人生里会出现的一幕。真是荒唐。
接下爷爷帅印的时候,面对一百二十斤金刀的时候,三军面前立下军令状的时候,十以倍之的大军压境的时候,她的人生经历过那么多需要冒险的的瞬间,那些时候,她怎么从未想过不敢?
而如今,她怎么会想到连那些时候都未曾想到的“不敢”?
生平第一次,她面对一个选择有了犹疑。
“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说话的是进殿后几乎没有开口的梁涧。
“毕竟陛下龙体,不可损伤。”
谁都没有想到这话会从他口中说出。这本应是燕凭南这个忠臣说的话。
但燕凭南无法说出口,她没办法说服自己“龙体无损”比那个孩子的性命重要。
像是无法忍受这种氛围,沉默良久的皇帝终于轻声开口:“不要紧,你试试吧。”
……
更鼓打了四下的时候,小太医终于掀开帘帐。
燕凭南像产房外的母亲一样扑向她:“怎么样?”
“还好。”小太医语气迟疑,但燕凭南看她神色并不慌张。
燕凭南掀开帘帐,大概是用了麻药的缘故,小皇帝此刻已经睡下了,神情还算安稳——枕席自然也都已经换了。
帘外,小太医解释道:“引毒没什么问题,但毕竟时间太长,肌体或有损伤,所以还需要静养。”
她写下几乎一页纸的事宜,都是小皇帝身体恢复期间需要照顾的地方。
燕凭南看着她低头写字时认真的神情,微颤的眼睫,总觉得有些眼熟。
也许是终于放下了心间悬着的巨石,也许是心中的众多疑虑急需一个排解的地方,也许只是这孩子的样子真的太过熟悉,燕凭南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小太医似乎打了个激灵,“微臣燕九怀……”
燕凭南终于明白梁涧那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这孩子是她家的人?!
燕凭南把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看到梁涧都有些忍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想要出言制止的时候,她才恋恋不舍地停手:“你是九怀?三夫人的小女儿?”
她是记得姨母家有一个爱侍弄草药的小女孩,但她离京去幽州打拼的时候,那姑娘还只是一个话都说不完整的小豆丁。
……虽然如今面对她也说不太完整就是了。
燕凭南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孩子死人不怕,皇帝也不怕,唯独她一说话就发抖的原因。
无他,她在家里的名声实在就是一个煊赫的阎王,家里的所有孩子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吓得作鸟兽散。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那么稀罕小皇帝的一句“凭南姐姐”,又为此流血流汗流眼泪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吧?她只是战功赫赫而已啊!要怪还要怪家里的大人,无论自己家孩子做点什么都拉她出来打压恐吓一下。
她都可以想到燕九怀小时候听什么长大的,大概就是“本家大姐姐都做到小将军了你还在这玩草小心被大姐姐一刀把脑袋当西瓜劈了”……之类。
想起来真是觉得好笑,明明威名都能吓到自己家里的亲妹妹,却还是没能威慑到宫内,起码没有让给皇帝下毒的人害怕。
她也不是那么有用嘛。
“燕凭南。”有人叫她。
燕凭南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走神的时间太长,燕九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提着药箱走了。
好容易抓到一个自家亲戚,她还想着要和这个堂妹好好聊两句叙叙旧呢。
既然是燕家的人,那她暂时也就不那么担心此事会被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从这一点上来说,是燕九怀来也比其他太医来好得多。
……可是她怎么会来?
梁涧是怎么知道要带太医来的?
她越想越奇怪,奇怪到忘记了去询问梁涧,只是自己在脑子里不断地打圈,问自己燕九怀怎么会来,燕九思到底是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陛下还做了什么。千思万绪在她的心头萦绕,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个头来。
“燕凭南!”那声音似乎变得有些急切,由远到近,越来越明晰,越来越温热。
声音怎么会是热的?
她如梦方醒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的下巴正枕在一个软绵绵的颈窝里。
燕凭南:“?”
燕凭南:“!!!”
燕凭南一拳打上他的脸:“你干什么!”
梁涧捂着嘴角,居然笑了:“不干什么。”
燕凭南没得到预料之内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温柔柔的笑。这种反常的氛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陛下刚好你这会来这个干什么!”
梁涧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我等会儿再来。”
燕凭南还没懂这话回的是哪句,帘内小皇帝就先笑了。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是“这会儿先别来”,重点明明是让他少来这一出,梁涧这厮居然觉得重点是时间不对,然后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等会儿再来”?
陛下伤势刚好又在笑什么呢?!你没睡着啊?
尸体她和梁涧早已一起处理了,燕凭南冷着脸在龙床前半跪下:“陛下好好休息,我去叫人给您煮牛乳解毒。”
皇帝拉住她——用右手:“不必,这会快到上朝的时候了,不要惊动太多人。”
“而且,”皇帝又咳了两下,“燕卿,现在需要休息的人是你。”
“我?”燕凭南难以置信,觉得皇帝太小瞧她了,“臣不用休息,这才几更天而已,打仗时比这伤身的熬法多的是。”
对,她打过那么多凶险的仗,身体自然也很好。可是她怎么会到如今才发现,卫国打仗当然能让她健康平安身体强健,但她打仗是为了保护别人,而她要保护的人,身体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手心传来一阵未曾感受过的疼痛。
有人握紧了她的手。
燕凭南回神,想要甩掉梁涧这个狗皮膏药。
“燕凭南。”梁涧口气很轻,下手却很重,“不要再想了,不是你的错。”
燕凭南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觉得这是我的错啊?”
皇帝倚在床边叹了口气:“燕卿,你先回去休息吧。”
燕凭南摇头:“臣要在这照顾您。九怀已经回去了,其他人臣信不过。”
“那我呢,那我呢?”
身后窜出来一个矮矮的身影。
燕凭南有些惊讶:“九思?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思端着一碗比他头还大的热牛乳,颤颤巍巍地往龙床前走去,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
梁涧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拉得更紧了:“九思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燕凭南迟疑地点点头:“嗯,不过我还是要待在宫里。”
梁涧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弃了他那莫名其妙的坚持:“好吧,我去拿点吃的,你也饿了吧?”
燕凭南以为他还要阻拦,没想到梁涧突然变得如此通人性,于是大发慈悲地摆摆手:“你去吧。”
梁涧的身影淹没在夜色里。
燕凭南长舒一口气,转身,目光又落在了小皇帝身上。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