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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俱伤 那是一柄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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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承平日久,她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满地尸首的情形了?
燕凭南心内惊涛骇浪,面上遵旨低声道:“陛下,这是?”
小皇帝冷笑一声,声音却有些虚浮:“死不死的,都是小事。太监嘛,寿数长。”
地上的都是小皇帝的内侍。
都是宦官。
燕凭南也是第一次听到小皇帝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以往年节相见,他的话总是隔着火锅的热气飘来,谈论的无非是游戏一样的话语,昨天又看了什么话本,今天又悄悄阴阳了哪个讨厌的臣子。
十几岁少年青涩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很难让人想到她幼时,祖父一板一眼教给她的,什么一言九鼎,什么君无戏言。
燕凭南突然发现自己犯了臣子最大的忌讳。
不是功高震主,而是“无君”。
她和帝王的关系太好了,以至于忘记了一个臣子是不该在心里称呼自家君主为“小皇帝”的。
十多年来她自诩忠臣良将,却在今日才在心中真正勾勒出“皇帝”的模样。
燕凭南的喉咙有些发涩,她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眼神飘向皇帝,皇帝却一如往常,微微一笑,对她伸出手:“燕卿,扶朕到床上去。”
她没动。
皇帝看上去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却还是扯了一下嘴角:“爱卿,这是圣旨。”
燕凭南压下心底的惊疑,跨过地上歪七扭八的人,扶起皇帝的手臂,却像是捧起了一条柔软的缎带。
这孩子……陛下的手臂何以无力成了这样?
皇帝在她的搀扶下,几乎是被拖到了床边。他翻身一滚,滚进了那张镂金刻银的尊贵龙床。
燕凭南站在床前,低眉顺耳,恭敬不似往日。
皇帝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如纸色,嘴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乌色,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仿佛从这里呼气吸气也成了很困难的事。
他明明躺在舒适华美的龙床上,神情却比寝殿里任何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都痛苦,痛苦而平静。
燕凭南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神情。
在她的记忆里,皇帝玩的时候是吊儿郎当的,被批评时是不屑一顾的,批奏折时是愁眉苦脸的,总之这孩子是个表情很丰富的人,但从来没有像这样过,像一潭即将永远上冻的水。
皇帝……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或者说,皇帝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在她在边关一天天数着回京的日子时,皇帝在宫里,都发生着什么?
他缓缓开口:“燕卿……”
燕凭南马上近前一步,跪在龙床边:“臣在。”
皇帝竟然笑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燕凭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又不像梁涧那样张口就能说瞎话,这一刻竟然希望他也在身边,好帮她理理开口要说哪句话:“臣担心陛下龙体是否康健。”
皇帝又咳了两声:“还好。”
燕凭南:“这怎么会是还好?太医呢,怎么没人叫太医?他们都……”
她正要去太医院叫人,皇帝却一把把住了她的胳膊,燕凭南要招的手一时动弹不得——她都不知道这孩子有这么大力气,明明刚刚还很虚弱的样子?
皇帝那出奇的力气似乎只是一瞬,即而就卸了力,连声音都透着疲惫:“不用了。”
他大口喘着气:“朕……想和燕卿说会儿话。”
燕凭南跪在床前,俯身将上半身递了过去。
皇帝轻轻说道:
“燕卿,朕该死了。”
燕凭南的心骤然落空:“陛下!”
皇帝强撑起身子,却冷不防呕出一口黑血来。
燕凭南顾不得许多:“臣去请太医!”
皇帝摇摇头:“不……”
他双手发颤,像拼尽全力,将自己的枕头翻了个面,示意她来看。
燕凭南才发现那丝绸精制的枕头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皮肉分离。而内部原本应该绵软洁白的丝绵,此刻却发灰、发硬,周围散落着灰白色的粉末。
皇帝喘了一口气,像老旧风箱的声音,撕扯出简单的几个字:“水银,内宦所下。”
分明是慢性的毒物,却在燕凭南心中迅速发作。
她不相信:“只是放在枕头里,不是生服,陛下怎么会……”
怎么会中毒如此严重,如此迅猛?!
皇帝慢慢道:“已经三十年了。”
那岂不是从皇帝的父亲,先帝的先帝开始,三代帝王就伴着此等毒物入眠?
不知是因为殿内的血腥味,还是水银致幻,燕凭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先帝模糊不清的笑、那张被她称作皇帝叔叔的、懦弱而温柔的脸,海市蜃楼般地在她眼前闪过。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十分艰难:“臣去请太医,一定有办法……”
她转身欲走,身后皇帝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太医是谁的人?”
燕凭南心急如焚:“太医院有燕家的人,臣可以用性命担保,陛下不必忧心!”
皇帝道:“朕只信你。燕凭南,接旨。”
燕凭南无言。
“朕死后,扶持九思为王,或你自立为帝。如何都好,只是……不要让阉竖得逞。”
燕凭南:“陛下!”
皇帝道:“你要抗旨吗?”
燕凭南咬牙:“恕臣……不能从命!当务之急是传召太医入殿,一定有解毒的办法!”
皇帝摇头:“当务之急,是朕要同你说说话。”
燕凭南生平第一次抗旨,起身就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如蚊蚋般微弱的声音:“凭南姐姐……”
她仿佛被定了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祖训,刹那间,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一个和她一样无父无母的孩子。
燕凭南转身跪倒在床前的尸首里,俯首听命。
皇帝笑了,面色似乎有所好转:“这样就对了。”
“你放心,一时半刻的还死不了。”
说完这句宽慰她的话后,他垂着头沉思了许久,就在燕凭南百般思虑万般焦急之际,他像是终于想好了要从哪个地方开口:“你来的路上,大概受阻了吧?”
燕凭南闻言点头。
“宫内的守卫早已被内侍换了一批血,不是可以命令的人了。”
难怪她分明是听诏入宫,却会百般受阻!
“这件事是朕登基之初意识到的。”他又捻起被水银催化成灰白粉末的丝绸,继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而这东西,是朕三月前发现的。”
燕凭南心中闪过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她大概是在朔漠的秋风中潇洒地和将士们豪饮奶酒。
而千里之外,她,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祖父,姓燕而身携红日的所有人,发下誓愿要拱卫的帝王,掀开帘帐之下三十年前的秘密,掀开了两代先君——他的两位至亲之死那肮脏的真相,和自己无可避免的死亡。
那一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燕凭南手脚发凉。
皇帝嘲讽似的笑:“不过你不必担心,朝中一切尚好。那些人再怎样手眼通天,也只是困在宫内的阉人罢了。摆布得了朕,摆布得了几个侍卫,还摆布得了禁军和边军吗?”
燕凭南不合时宜地突然了悟:“所以赐婚……!”
皇帝终于真的展颜而笑:“燕卿果然明白。”
太监没有名分,难以脱离深宫,也不能掌握兵权。要想掌权,只能摆布一个傀儡皇帝,年轻而体虚的帝王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和梁涧掌兵已久,如果联手压城而来,势必能将这移花接木的权力连根拔起。
光明正大的兵权,一呼百应的亲信,那是这些躲在帷帐里、藏身毒雾中的肮脏小人,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但是同样的,如非皇帝自己觉察,远在边关的她就算是千百年不遇的忠臣良将又如何,终究也不能阻止所忠之君在卧榻中一日一日走进圈套。
燕凭南想要抽走那个枕头。她本以为自己还在冷静思考,但直到伸出手,才发现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远比第一次拿刀,第一次杀人要惊恐得多。
“为什么没有换掉?”
皇帝摇头:“没用的,为时已晚。朕的起居诸事都由内宦负责,撤了枕头,还会有被子,撤了被子,还会有罗帐。只要朕不能立即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慢慢杀了朕。”
燕凭南突然意识到什么:“但是这些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皇帝闻言又是一笑:“两败俱伤,朕也差不多了。”
燕凭南哽住,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孩子的确太爱笑了。
她竭力压下心中剩下的诸多疑虑:关于九思的,关于谋反的,关于忠诚的一切,而转为尝试张开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一刻,她才发现下颌早已因咬紧的后牙而变得酸痛不堪:“臣一定会找来可信的太医。”
皇帝握住她的小臂,但早已不像刚才那样有力:“不,不必了。朕很快就会死。
“朕…是个没用的皇帝。”
这句话一经出口,如同打开了泄洪的开关。他像一个再也无法承担父母指责的孩子,不再像先前那样冷静,蔑视地看着置他于死地的一切,而是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凭南姐姐,我是个没用的皇帝……我没有做好,我…没有做到……”
燕凭南简直要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只能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陛下,不是……”
“砰!”
身后殿门轰然一声,燕凭南下意识地将手按上腰间,却又想起自己没有佩剑,只好整个身子挡在床前。
门前寒光一闪,一柄飞剑直直没入殿内尸体的胸口。
那是一柄与她缠斗过无数次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