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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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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惭愧,即使是像我这样被称为详的人也曾有妈妈。
我说我是个没人教的野孩子是因为我没读过书,我的妈妈也没读过书,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年代,而我出生在一个仍然愚昧的村庄。
尽管我们之间差着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我们的身影在某个角度也重合了。
时间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但在这个小村庄里时间沉淀了下来,结成厚厚的污垢,将那些不该留存的历史保留了下来。
我说我曾有妈妈是因为她又走了。
村里的水泥路终究还是连接上了外地,某一天妈妈踏上了那条水泥路,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说我被抛弃了,有说因为我长得丑,有说因为我不详,有说因为我是个累赘,有说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他们问我,我就笑,我说我不知道,妈妈没跟我说过。
他们问我害怕吗?
我问他们怕什么,他们说:“你怕没人要你吗?以后家里就你一个人了。”
我说不怕。
后来这个话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成了村里人偶尔看见我的必谈话题。
我并不十分喜欢他们,所以我不太聪明的脑袋仍然保持着那一小点属于我自己的秘密。
我当然不会怕呀,妈妈是带着山村的脐带走的,那条脐带顺着蜿蜒的公路向外延展着,村里的天上飘着那么多的脐带,只有妈妈的脐带是往外走的,我只要顺着那条脐带,就可以找到妈妈。
我不走,是因为我知道妈妈不想见我。
我想,就像妈妈为那几个孩子撒谎一样,妈妈的心不在我这儿。
除非妈妈顺着脐带回来找我,除非她的心回到我身边,不然妈妈在村庄还是不在村庄,对我而言意义都不大。
也许当我学会难过的那一天,能体会到难过的那一天,我也可以顺着脐带的方向,出去偷偷的看一眼妈妈。
有时候他们也会问我,恨不恨妈妈,因为妈妈抛弃了我。
我会产生一点额外的情绪,眼睛想闭上,耳朵想闭上,嘴巴想闭上,想他们从我眼前消失掉。
后来我听别人说话,我终于跟着牙牙学语,学会了表述另一个情绪,叫“不耐烦”。
我对村里人的问题感到不耐烦。
为什么要恨妈妈?我们的分离和离心不过是我们身影重合后必然的道路罢了。
除非我们不再是野孩子,除非我们有了“教养”,不然我们就像时间长河里那无数个我们一样,永远在分离。
是我选中了妈妈,是把我当成“详”的人赶走了妈妈,然后他们又反过来问妈妈为什么走了。
我们是不太聪明,妈妈和我都是,我们都是野孩子,你们可以嘲笑逗弄我们,但要把我们当成山石,当成水流那样去逗弄,而不是当成猫或者狗,以为施舍给我们食物就可以成为摆弄我们生命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