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传说——枫零雪落》小猪凌落

96、第93章 韩紫琉之心

　　此时正值盛夏，雕花回廊边草木繁茂，郁色青葱，阳光透过树缝投下斑驳的亮色，镀在廊间雕花上，风一吹，明暗摇曳光影幢幢，木雕的花竟也似活了一般，生气勃勃。
　　然而此间美景与廊间信步而来的两人一比，顿时失了颜色。
　　雪墨望着那一双渐行渐近的身影，微眯起眼。
　　一身深褐色劲装姿态挺拔的男子。一袭淡紫色纱裙雍容高贵的女子。回廊中并肩款步的两人，就像是从仙境里走来的神祗，映着一目幽然漫天清光，宛然如画。
　　雪墨噙着一丝笑，轻轻阖上双眸。真美，美得，让人忍不住想撕碎。
　　“小姐。”萧零一如往常，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略低了头，躬身一礼。
　　他身畔的紫衣丽人微一福身，轻启朱唇，“韩紫琉见过萧小姐。”
　　雪墨循声看去，不期然对上韩紫琉缓缓扬起的眸光。
　　好一个美人！
　　肤若凝脂腮胜雪，乌发半垂不盈风。姣好的鹅蛋脸庞，一对纤秀凤眉，一双长大龙目；鼻峰窄而挺，唇线极浅唇瓣极薄。
　　单论容貌未见得倾国倾城，但那眉眼间的万种风情却叫人移不开视线，似娇媚入骨又似冷若冰霜，似四月春风又似腊月寒冰。
　　雪墨唇角轻弯。“我们好像见过。”
　　韩紫琉露了半分笑，眼中却殊无笑意“萧小姐记性真好。”
　　萧零微皱了眉头，原来雪墨记得紫琉。那一次绛璎用霓罗蝶追踪他，雪墨应该只远远看过她一眼。
　　“萧零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韩姑娘不必客气，想住多久都没关系。”雪墨又转脸看了看萧零，“秋所厢房我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了，你且带她去安置。”
　　“是。”萧零盯着雪墨唇角半分未变的笑容，眉峰越蹙越紧。她，在生气啊。
　　别过雪墨，萧零和韩紫琉一路无话。
　　秋所厢房内。
　　“领主……”韩紫琉刚开口，就被萧零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不要让我再提醒你第二次。”
　　“对不起，”韩紫琉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改口道，“萧零，萧小姐好像很不喜欢我，你确定我要在这里长住？”
　　“确定。”
　　韩紫琉默默地望了一眼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的男人。自从回来之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从气质到气势到气场，里里外外全都陌生得可怕。几日前的那一战，尸堆成山血流成河，何其惨烈。虽然灭了夜盟三个部的大部分主力，但暗枫的损失也可谓惨重。风无殇断臂，花怜影重伤，孟溪寒有月流胤相护，并未受伤，可下战场时也是一身血衣，辨不出本来颜色。然而那个一向身先士卒的领主，自始至终都只是冷冷看着，不论敌方己方倒下多少人，他都无动于衷。战罢，他只是理了理衣襟，负手而去，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孟溪寒说，那才是他的本性。越是外表温和的人，本性越是冷酷。看起来对谁都亲切，其实谁都走不进他心里。他现在只是懒得花时间打理那一层温和的伪装，其实领主他，一直就是这样淡漠的人，是你自己看不穿。
　　生性淡漠吗？可是，刚才去见萧雪墨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昔日那个温和的他。他的眼里只容得下萧雪墨，所有的关心和温柔，也全给了她，就像，那个时候一样。那时她可以为了妹妹跪下求他，他也可以一眼都不看她，却为着怀里的少女，偏开手中的剑。她听说过，萧家三小姐，讨厌血。
　　“萧小姐在吃醋，你不去解释一下吗？”紫琉若无其事地道，垂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青白。
　　萧零的背影明显一僵，风中却传来他斩钉截铁的一个字，“不。”
　　未名阁是整个未名庄守备最为森严的地方之一，但再森严的守备，对萧零而言，一样形同虚设。只是，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韩紫琉带进去，也颇费了一番周折。
　　未名阁顶层的寝室里，半昏迷的萧赋之侧卧在榻，呼吸凌乱至极。
　　韩紫琉轻轻皱眉，纤细的指尖搭上萧赋之的脉。
　　“怎么样？”见紫琉半晌没有反应，一向耐性极好的萧零也不禁有些焦躁。
　　韩紫琉依然沉默，许久，才道，“我不敢确定。”
　　萧零猛然扣住她的手腕，目光阴鸷，“你说什么？”
　　紫琉吃痛，挣了一下，却没有甩脱。“韩家是毒药世家，不是名医世家，他若不是中毒，我也无能为力。”
　　“不是中毒？”宛如钢筋般箍着紫琉手腕的手指又紧了紧。
　　“不，不能确定。有点像是古籍里记载的某种毒，可我从没遇到过，也没有把握。”一滴冷汗沿着发际滑下，紫琉疼得打颤，“领主，你放手。”
　　萧零一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松了手，“对不起。”
　　紫琉看了一眼被捏得发红的手腕，轻蹙眉尖。 “给我点时间，我会查清楚。”
　　“要多久？”
　　“最迟，一个月。”
　　萧零望了望窗外，道，“给他下‘禅冥’，现在。”
　　“什么？”韩紫琉惊道，“你要杀他？”
　　“不，我只要他濒死。”
　　雪墨自他们离开后就一直在发怔，碧儿找来的时候，她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站了多久。
　　“小姐，你在干什么呀？”
　　“嗯？”雪墨将没有焦距的目光从他们离去的方向转开，半晌，才找到碧儿，“嗯？你找我？”
　　“小姐，”碧儿有些担忧地看她，“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我，吗？”雪墨勉强笑了一下，“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些累。”
　　“那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用。”雪墨触电一样跳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吧。”话没说完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不知不觉就走上了去秋所必经的那一条路，雪墨回过神来的时候，回廊拐角那头，正走来两个人——萧零和，韩紫琉。
　　雪墨慌慌张张藏到一棵大槐树后头，躲好了才想起，自己根本不必躲，躲了反倒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紫琉正在脑海里回忆着萧赋之的体征症状，突然灵光一现，便习惯性唤道，“领……”
　　一道凌冽如刀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紫琉倏然住口。
　　萧零早已察觉到周围有人。雪墨的气息太乱，根本藏不住。
　　“不是说口渴吗，还说这么多话。”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宠溺，随着脚步声一起，渐渐远了。
　　雪墨无力地倚着树干，缓缓坐到地上。紧咬的唇上有一排清晰的齿痕。
　　零。她和他相识十六年，都从未这样唤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她这是在，嫉妒？不。别哭，不能哭，不能让人看笑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下人而已，她不在乎，不在乎的！
　　离得很远了，紫琉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望住萧零，“你是故意的？做给谁看，萧雪墨？”
　　萧零不答，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站住。”紫琉把一抓住他的衣袖，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萧零偏过脸，依旧一言不发，
　　“你这是在利用我？你可知道我……我对你的心意！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有多残忍？！”
　　萧零默默地闭上眼，紫琉一向冷静自持，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失态过。他的确残忍，对谁都是。“对不起。”
　　“至少，告诉我理由。”紫琉颓然松开手，一贯坚忍清冷的眸子里水光明灭。
　　一径的沉默。
　　萧零转身的一瞬，不意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一触即碎的脆弱，停住。
　　“你应当知道炼罗花。”萧零的笑容很淡，闲雅从容，“她中了炼罗花的毒，而我，在她身上下了转生咒。”
　　韩紫琉的瞳孔一分一分收缩，僵直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萧零脸上，“你，疯了……”
　　翌日。
　　“啊！！！！！！城主，城主他……大夫！！”负责照顾萧赋之起居的小厮，跌跌撞撞从未名阁寝室里跑出来，慌得六神无主。
　　萧赋之病危的消息很快传到三位成年的萧家儿女耳中，正被暗枫夺走炎城之南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的萧钦远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大夫乱作一团，看见钦远进来，更是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回事？”咬牙切齿的喝问。
　　把着脉的老大夫一哆嗦，几乎跪趴到地上。“城主，城主，中了毒。”
　　钦远脸色剧变，一把攥起大夫的衣襟，“你说什么！如果是中毒，早怎么没有发现？！嗯？”
　　“城主是昨日才中的毒。”
　　钦远额上青筋跳了一跳，“那还不快给城主解毒！”
　　大夫摇头，“城主中的是‘禅冥’，‘禅冥’其实不是毒药，所以也没有解药。普通人服食‘禅冥’，只会心跳减慢，陷入沉睡，仿佛禅者入定，对身体有益无害。但城主本就病体危弱，这‘禅冥’于他，是致命之毒啊。”
　　“饭桶！”钦远怒不可遏。
　　只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原本只要等他收编了夜盟七部，萧赋之也就没有用了。可现在，好不容易到手的四部之力，竟被凭空杀出来的暗枫组织毁去十之六七。眼下他手头的力量，甚至不及钦飞。若萧赋之在这时死了，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萧赋之不能死。
　　屏退了所有人，萧钦远独自坐在榻前，将手里的小半瓶解药喂到萧赋之口中。
　　隐在横梁上韩紫琉微微一笑，这样就可以确定萧赋之是中毒了。
　　昨天在回廊上就隐约猜到萧零的企图，果不其然。与其让她耗费时间精力独自研究萧赋之的病因，把最有可能对他下毒的人逼出来的确是更快更好的方法。紫琉深深看了身旁的萧零一眼。那么短的时间里，这个人竟能考虑到这种程度……他以前一直都没有认真吗？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