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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3章 当局者之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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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沉衣解开萧零身上的咒封,心中暗叫一声侥幸。
倘若云儿不是灭天族后裔,倘若霏语没有在云儿身上封下经锁咒,倘若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不起只看过一次的化邪咒,眼前之人必然无救。
穆沉衣双手抵在萧零后心,打算输一些内力给他。接实了他七成功力的一掌,即使有灭天族本源的真力护体,也只够勉强保命罢了。
醇厚的内息触到萧零的后背,就如撞上一堵坚硬的墙壁,一丝不落全弹了回来。穆沉衣愕然收手。
“你——”穆沉衣话未出口,就对上萧零回转的目光。
萧零的容貌七分随了母亲,几乎看不见灭天族特那分特有的邪魅美丽。而他的性格更几乎是秦霏语的翻版,从来温和的样子半分不见魔族人的狂傲自负。而他那一双眼睛……
穆沉衣几乎陷落在那一双眼睛里了。这双眼,同霏语,一模一样。
但这双眼里有恨,那是秦霏语至死都未流露过的表情。
萧零伤重,但这不表示他一定要接受穆沉衣的怜悯。他还不能死,所以穆沉衣救他性命,他接受,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死不了,所以他不要他的慈悲,不要他的施舍。因为他知道,他从来没当他是他的孩子,也因为他从来就不叫穆云舒。
七岁以前他叫云舒,后来云舒死了,他成了萧零。只是萧零。
雪墨察觉到陡然变得诡异的气氛,看看穆沉衣,又看看萧零。
只一眼,雪墨呆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萧零,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和仇恨,将他清隽的眉目晕染得极其陌生。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口中不在乎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是灭天族人,骨子里也有着与穆沉衣穆离火一样残忍嗜杀和酷厉疯狂。她以前见到的温和安静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萧零,并不是拥有着穆云舒的过去的,完整的他。
他之所以淡然,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他根本不姓萧,也根本不是她萧雪墨的护卫,他从没把自己融入这个不是他真实身份的角色,他只是冷眼看着,像看一个笑话。他可以给她温柔给她感情甚至给她性命,因为他不在乎,因为他根本不是萧零。他是穆云舒!
所以当穆沉衣出现,他终于入戏,终于不再是个旁观者,终于不能不在乎。愤怒也好仇恨也好残酷也好冷厉也好,他终于有了容忍和承受以外的情绪。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他。
这样的认知让雪墨浑身发冷。一些她从未深思过的东西蓦地跳入脑海。
她从来只看得到他温和的笑,听到他静静地应“好”,却从没想过自己提出的是怎样荒唐或者苛刻的要求。譬如半夜带着她偷溜出庄,譬如训练雪雕的新人。
但是萧零从来都能做到。轻易越过为了阻隔夜居与未名庄而凿的潋辰湖,在短短的时日里把数百少年变成训练有素的部属……这些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却理所当然地为她做到完美。他的手段,他的心智,他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护卫的水平。他本该是翱翔于天的龙,像穆沉衣、穆离火那样站在高处,成为一个领袖一个枭雄。
屈居在她身边做了护卫的萧零,本来并非池中之物。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发现,一直以为他只是他想象中的模样——温顺,安静,恪守护卫的本分。而他,也确实将自己按照她想象中的模样呈现在她眼前。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真正的他。
所以当他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害怕,她那一句“不管你是怎样的身份,对我来说,你只是萧零,是我萧雪墨的护卫”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也许对他来说,“萧零”只是穆云舒的一场游戏,一个灭天族人残酷而恶意的玩笑。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过她他留在她身边的理由,她凭什么笃定他在乎她?
萧零正与穆沉衣无声地对峙,没有发现雪墨忽然惨白的脸色。
他对穆沉衣的恨没有随着时间而减淡分毫,反而在他以为穆沉衣已死去多年却蓦然看见他还活着的一刻,暴涨到极致。
如果不是穆沉衣,母亲不会死得那样痛苦。母亲爱穆沉衣,所以她至死都没有恨。可是他恨。恨这个冷酷残忍的男人,不仅仅夺走了母亲的性命,也毁了他的人生。
紊乱的内息在萧零体内乱窜,骤冷骤热和一阵阵的剧痛侵蚀着他的意志。分明已经到了极限,他却倔强地不肯接受穆沉衣的好意,只冷冷地仇恨地瞪着他。
穆沉衣失神了许久,才极沉地叹了口气,“云儿,对不起。”骄傲自负的魔尊,一辈子都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服过软的穆沉衣,第一次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错。
他老了。时间早已磨平了他锐气的棱角,那些年少轻狂肆意妄为,争赢了一口意气,却输了她。他一直知道自己错了,只是老天却连一个让他坦诚自己错误的人都没有留下。
所以乍见云舒,一向不信神鬼不拜佛灵的穆沉衣,平生头一次感激上苍。
“穆沉衣这一生亏欠你们母子良多,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可我毕竟是你父亲,我不会害你。”
萧零眼中浮现起浓烈的嘲讽,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无力的拇指抵在膻中穴,一路推向天突。萧零勉强凝起一口气,虚弱地道,“云舒已死。”我叫,萧零。
真力不继,后面四个字吐气无声,可是穆沉衣看见了。
俊而媚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暗色,眼下那一枚血色的泪痣也跟着黯淡下去。
萧零,他说他叫萧零。云舒已死……哈哈哈……穆沉衣突然笑起来,笑得苍凉已极,他怎么忘了,是他自己逼死云舒的,云舒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穆沉衣扭头看了雪墨一眼,神色极其复杂。云舒坚持着不肯失去意识,只是为了要他一句承诺,萧零,这个名字不过是他要挟他的筹码罢了。“我答应你,不杀她便是。”
那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
雪墨半晌才回过神来,穆沉衣的话是什么意思?望了望晕倒在穆沉衣怀里的萧零,雪墨猛然醒悟,萧零,一直在为她而坚持,为了逼穆沉衣许下不杀她的承诺,而苦苦支撑。
何必呢,你根本不是萧零啊。何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雪墨没有看见萧零那一句无声的承诺,他是萧零,只是萧零。云舒,早已死了。
穆沉衣走到雪墨跟前,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雪墨惊疑不定地防备地看着穆沉衣喜怒不辨的眼睛,“你想干什么?”
穆沉衣一颗心陡沉,“云舒已死,我叫,萧零”,云儿他不是为了死人而活,却决意为活人而死,从他选择萧零这个身份的时候,就已注定。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定是为你。”
啊?雪墨一时没有听清,下意识问道,“什么?”
穆沉衣灼灼盯住雪墨,他自问是个对别人对自己都残忍的人,可即使是他,此刻也觉得云儿爱得太悲伤,为了明知道无可改变的结局,飞蛾扑火舍身舍命,真的值得?
“灭天族人自出生起,就身具本源的约二十年的内力,所以灭天族人只要稍稍修习武功,就能达到常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雪墨不知道穆沉衣为什么突然提及灭天族的辛秘,却也没有质疑,静静听着。
“云儿自幼被咒封了本源的内息,所有的武功都是靠自身勤苦习得,没有灭天族的真力,他的武功已堪称同辈之中的佼佼。”穆沉衣顿了一顿,似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这一顿的时间久到雪墨几乎以为他突然不想说了,寂静之中却听低沉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本座刚才解开了他的咒封,凭他现在的武功,这天下绝没有人能伤他性命。” 穆沉衣低下头,深沉幽暗的目光牢牢锁住雪墨,“除了你。”
“我?”雪墨莫名其妙,“我根本不会武功。”话刚出口,自己却突然懂了。“你想说什么?”
“本座不希望,有一天后悔,今日放过了你。”
雪墨皱了下眉,随即微微一笑,“我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为他死。”雪墨认真地道,“我想,如果今天你要我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我会答应。”
穆沉衣怔了怔。
却听雪墨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穆沉衣彻底怔住。当真是,当局者迷,么?云儿对她的感情那么深,她居然还在为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她而苦恼?
“他爱你。”只是他不敢承认。
不等雪墨回答,穆沉衣已经转身走远了。
等穆沉衣的影子彻底消失,雪墨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一个断了腿的人,加一只四条腿的小狐狸,要怎么把萧零弄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