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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2章 雪墨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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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可死,也不会杀他。”
雪墨的话犹如一记惊雷,震得萧零呆愣当场。
她,说了什么?
——她宁可死,也不杀他。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在萧零沉重的心防上豁开一道巨口,心里又酸又涩,那酸涩里却又泛着微微的暖和淡淡的甜。
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好,他想,他也许已经再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沉沦下去,沉沦在她的在乎、她的关心、和她的保护里了。
涣散的目光眷眷盯住雪墨,那一道纤弱的背影竟在他的面前矗立成山,坚定,岿然不动。
干涸的眼眶竟然微微湿了。
雪墨。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从曾主动喊出口的名。
“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穆沉衣森冷的目光从雪墨脸上一扫而过,转向萧零时,俊而媚的眼里浮起极苍凉的嘲讽和悲哀。“云儿。”
他实在没有想到,他的云儿竟然还活着,而且成了萧家的下人。
可,并不仅仅是下人而已吧?他为了救萧雪墨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命,为了怕她担心可以生生吞下胸臆里溢出的鲜血,他看她的眼神深情眷恋,同她说话的语声温柔缱绻。或许他自己没有察觉,可魔族后裔素来都会爱上神族女儿,从无例外。
萧赋之和苏倾舞的女儿——纯血的双神之女——她也爱他么?
穆沉衣叹息,纵然相爱又如何,他们之间并不只隔着一重身份,还有洗不清的血海深仇。
他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就像他和霏语一样。
萧零在听到那个陌生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时,身子狠狠一晃。抬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只瞧见一片混沌的白光。
是谁,是谁在叫他,这般温柔。
穆沉衣一只手拂过萧零的睡穴,另一只手轻轻将他拢到自己怀中。
强大而精纯的内力缓缓流过萧零的四肢百骸,渐冷的身体一点一点温暖起来。
穆沉衣皱了皱被大火烧得突兀的眉:云儿的步伐太快,快得他只来得及收回三成掌力。这一掌伤了心肺脏腑,若是普通人,早已死了。
雪墨被穆沉衣怪异的言行弄得莫名其妙,正惶惑之际,蓦地想起什么,脸色瞬间转白。
“他不叫萧零,他姓穆,穆云舒。”口中虽然这样说,但这一刻,穆沉衣忽然有些明白霏语的苦心。“云舒是云舒,既不姓穆,也不姓秦”,这两个姓氏都太沉重,她不愿她的孩子背负。
穆沉衣并没有在看雪墨,但雪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雪墨僵了一下,随即坦然正视穆沉衣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在试探我?”
穆沉衣微讶,好一个敏锐的丫头!不过她这般反应也委实出乎他的意料。索性收回抵在萧零后心的手,“不。你若是要他的命,我也不必费力救他了。”
他一撤手,萧零的身子立时委顿,脸色白得叫人心惊。
雪墨心下一慌,脸上却半分不显。“他是你的儿子,你救不救他难道还要看我的意思?”
“你若要杀他,他必死。救也白救。”言罢竟然真的不再接续内力。
雪墨微微震动,穆沉衣的话其实她心里隐约明白,只是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讲出来。萧零一直是将自己的性命交予她的,为她生,为她死,可他只做不说,而她也不曾细想。如今听穆沉衣一说,她忽然想起萧清渠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雪墨不愿再同穆沉衣打哑谜,也再不掩饰自己对萧零的关心,“我一直在等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他的过去。只要他说,我会接受。我不在乎他是不是魔族后裔,我只在乎他。”雪墨的眸光清澈坚定,直直望着穆沉衣,“请你,救他。”
穆沉衣愣了愣,他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答案。
就在他闪神的当口,小臂骤然一痛,却是被一直躲在一边的小狸咬了一口。手下意识松开,萧零的身子便跌了下去。
雪墨想也不想伸手去拽,却哪里拉得住,摔下去的瞬间,只来得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自己却半边身子着地,疼得龇牙咧嘴。
穆沉衣眸光闪动,这个少女是在用行动证明她所说的话。她是真的不在乎他的身份,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救他。
“小狸……”雪墨一边抽气一边恨恨地瞪着那个罪魁祸首。
穆沉衣掀开袖子看着那一排渗血的牙印,微怔,他何等人物,竟然被个小畜生伤了。再看看竖毛龇牙弓在少女面前一副保护者姿态的小狐狸——那模样俨然是一只炸了毛的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只笨狐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雪墨趴在地上,拎着小狸脖子上的毛,把它扔到一边。
小狸委屈地呜呜两声,貌似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垂头丧气地挠了挠地。
穆沉衣不再耽搁,提起雪墨怀里的人,盘膝而坐。
引导真气在萧零体内运行一周天,穆沉衣这一回是真的心惊了。
萧零的内息里没有半点灭天族后裔与生俱来的真气,竟全是后天练成。气不同源,他就算有再强大的内力,也无法输予他半分。
雪墨看穆沉衣蹙眉,心里一凉,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伏在她怀里的小东西难得的乖顺,既不挣扎也不出声,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看萧零。
穆沉衣忽然想起什么,脱下萧零的外衫,手竟然微有些抖。
入目竟是满身深深浅浅的淡白色伤疤,穆沉衣霍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指着雪墨鼻子道,“你竟敢这样对他!”箕张的五指,无风自舞的乱发,真如来自地狱的魔。
雪墨心里一痛。那些伤了又好,好了又伤的疤痕,她是知道的。自从萧赋之告诉她,萧零替她承受了所有应受的家法惩戒,她便有意无意地找机会看他的后背,摔下山崖后,她才真正看清了他所受的伤,骨肉均匀肌理分明的脊背上,除了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的新伤,还隐约能看见那些陈旧的伤疤,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鞭伤,久一点的已经扩大变淡,新一点的仍是细细一条颜色鲜明。
那些伤虽不是她打的,却是他为她而受。所以雪墨只是低着头,轻轻地说,“对不起。”再没有别的辩解。
穆沉衣却是震怒已极,一掌朝着雪墨天灵盖劈去。
“不要。”一声极低弱的声音,萧零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无力地攥紧穆沉衣的衣袂。
穆沉衣陡然顿住,张狂血红的眼睛瞪着萧零,“放手。”
萧零勾了勾嘴角,涣散的眼神不知在看哪里,口中几不可闻地吐出四个字,“除非我死。”
穆沉衣和雪墨同时呆住。分明是气若游丝的声音,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怒极的劲力一分一分自掌心散去,穆沉衣狠狠剜了雪墨一眼,坐回原处。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不是杀人。穆沉衣强自平息胸中的怒火,抖着手拨开萧零的长发。颈下正中的位置隐约可见一枚方形的咒痕。
经锁咒。
难怪他自小便没有显露过灭天族人应有的蓝发金眸体质,原来他本源的内息经脉早已被咒封。
是霏语?她恨他恨到连他们的孩子所继承的灭天族特征也要抹杀?
穆沉衣心头烦乱,只是强自敛目屏息,苍冥录之咒一一从脑海中闪过。
化邪咒虽不是什么复杂的解咒,但一则穆沉衣自己心神不定,外加多年未用过咒术十分生疏,二则经锁咒自幼时便下在萧零身上,积年累月咒封加深,此刻咒痕又不甚清晰,所以一个并不复杂的咒,却解了整整三个时辰。
雪墨也看过苍冥录,但对咒阵的部分却未及深探,这时也只能坐在一旁干着急。
解咒的过程十分痛苦,将封死的经脉打通贯穿重接,等于直接将痛感施加在神经上,那种疼痛远比施加在□□上的更痛百倍。昏迷对他而言会是减刑,可萧零却一直清醒着。虽然强烈的疼痛几乎摧毁他的意识,他却不敢让自己昏倒,只怕自己一倒下,穆沉衣就会对雪墨下手。
然而那种痛苦毕竟不是常人所能承受,忍耐力强如萧零,也始终紧绷着身子,齿关不时溢出克制不住的低吟。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甚至会僵硬地挣扎抗拒,低吼哀鸣。
雪墨死死盯着萧零惨白的脸,那张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冷汗如雨,失神的眼睛睁开一线,竟是如何都不肯失去意识。
咒解的一刻,一股源源不绝的真力瞬间充盈四肢百骸。萧零努力凝起目光,看向雪墨。
雪墨没有发觉自己在哭,只是看见萧零无声的口型,“别哭。”伸手抹了抹脸,才发现满脸的水泽,怀里的小狐狸一身雪白的绒毛都已湿透,乱糟糟贴在身上,十分难看。
雪墨想笑,却笑不出来,无声的流泪变成了痛哭。
“萧零。”她嘶哑地叫他,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
“别哭,我没事。”萧零发不出声音,只反复用口型慢慢地说,眼里有着极温柔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