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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5章 心头一根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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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不是不准备把女儿的生日礼物送给女儿了,倒还要女儿厚着脸来讨。”雪墨不满地嘟着嘴,晶亮的眸子忽闪忽闪,全然看不出单纯之下的任何情绪。
萧赋之叹了口气,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原以为她一门心思沉浸在乐器上,早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她还记挂着。
常年不见阳光的密室阴暗潮湿,空气里都泛着黏腻的腥气。
雪墨是极讨厌这种地方的,雪白柔软的小手恨不得把整个口鼻都封住。
“小姐……”
萧零话还未出口,就被雪墨一个手势制止。清冷的声音透过手掌传来,有些模糊,却十分坚持。“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只是随随便便从地牢提走一个犯人,我是来领我的人。”
地牢的尽头的石门在萧零的掌力下缓缓打开,厚重的石壁摩擦声仿佛硌在心上,让人牙齿打颤。萧零已经先一步走进了密室,半个身子挡在雪墨身前。
“你就是碧儿?”雪墨看着墙角缩成一团的身影,眉头轻皱。
那人并不回答,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雪墨也不急,就这么静静站在那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缓缓抬起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空洞地望向雪墨,嘴角扯出一丝解脱般的浅笑。“你是来杀我的吗?我终于可以去见绯儿了吗?”
雪墨的目光停留在碧儿脸上。这张脸,和绯儿几乎一模一样。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时光倒转,一时弄不清身在何处。
良久,雪墨才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这里,让你生不如死?”
碧儿点点头。“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来这里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没有日,没有夜,像天荒地老那么长的时光,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侍女,没人可以伤害你。”
碧儿怔愣了一下,随即粲然一笑。“多谢小姐。”
雪墨把碧儿安排在松苑绯儿曾经的屋子住下,虽然遭到萧零的反对,但她决定的事,向来无可更改。
碧儿也好像根本不知道雪墨是谁一样,仿佛只是对雪墨救她出地牢心存感激。
但雪墨心里清楚,碧儿并不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柔顺,她毕竟是绯儿的孪生姐姐,若心性单纯柔弱至此,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她只是不想再回到地牢,所以才表现的如此乖巧。
雪墨也没想在短时间里取得碧儿的信任,对她的虚以委蛇只装作不知。
雪墨是一向不喜欢有生人待在她的松苑里的,所以一入夜,松苑里再难找到一个婢女。除了萧零,她几乎不能容忍任何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待在她旁边。
可现在,院子里多了碧儿。
起初,雪墨十分不习惯。
她睡得早,而且一向浅眠。碧儿的屋子离主屋不远。只要碧儿的屋子亮着灯,她就很难入睡。往往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即便睡着了,也睡不沉,次日总有些精神不振。
萧零看到成日她疲惫的样子,心知她并不习惯绯儿的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人,也建议过让碧儿住到别的地方去。
然而雪墨叹了口气摇摇头。她把碧儿放在身边,自有她的打算。
绯儿的背叛让她明白了不能够轻信目的、来路不明的人,但这绝等于说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她必须有自己的心腹,有只忠于自己的下属。碧儿现在也许怨她,但她至少清楚碧儿的根底,收服起来反而容易。
比起底细不明的萧零,她更愿意把碧儿培养成她的部属。
所以即使最开始的时候会不习惯、不适应,她也必须走出这一步。
白天还是艳阳万里,入了夜却无星无月,天色黑的吓人。没来由的,雪墨心中隐隐泛起不安。再看看旁边屋子过早熄灭的灯光,心里更是一阵阵发毛,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起身披上外衣,雪墨也不点灯,就走出了主屋。
外面风大,吹得几棵雪松簌簌作响。
雪墨打了个寒噤,双手拢了拢衣襟。
夜太黑,好在她在卧室里的时候也没点灯,所以眼睛适应的很快,视物倒无碍。
左轩室的侧面有一个小花园,现在正值秋季,花园里的桂花飘着馥郁的暗香。雪墨顺着花香走近小花园,不意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她极其熟悉的萧零,而另一个,竟然是碧儿。
心底仿佛有一跟弦,“啪”的一声断掉了。萧零和碧儿,竟然认识!
两个人谈话的声音很轻。不过夜过于静,而风向又恰恰朝着雪墨,所以她还是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不要忘了,三年前的事,你也有份!”碧儿的声音里透着愤恨,“如果我把一切告诉小姐,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只一句话,就让雪墨登时大乱。
对萧零的怀疑和猜测是一回事,亲耳从别人口中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雪墨心里纷乱如麻,脚下也失了分寸,一个不在意,踩到了一片枯叶。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但萧零和碧儿显然都听见了。
萧零的剑极快,出手的瞬间已经逼在了雪墨的咽喉。
待他看清立在那儿的是雪墨,想收回剑已是有些勉强。锋利的剑气扫过雪墨的咽喉,立刻流出血来。
雪墨只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零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小姐!”萧零慌乱地丢下剑,去查看雪墨的伤势。伤口虽然极浅,但血还是顺着雪墨雪白的颈项涔涔而落。
萧零是习武之人,随身带着伤药布帛,就要替雪墨包扎,却被雪墨狠狠打开了手。
雪墨已经恢复了常态,眸中冷光一闪,“男女授受不清,你不懂么?碧儿,你来。”
立在一旁的碧儿原就有些无措,听到雪墨唤她,深吸了口气,拿过萧零手里的药膏和布帛,小心地为她上药包扎。
等一切处理妥当,萧零一撩衣摆,单膝跪了下去。“属下失职,请小姐责罚。”
他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她听去了多少,心下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雪墨却一手拽起萧零,“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我可是打断了你们叙旧?”
萧零和碧儿对望一眼,碧儿立刻说道,“小姐,碧儿和萧侍卫确是旧识,碧儿绝非有心隐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小姐说明。”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雪墨微微一笑,眼里却全是冰雪般的寒冷。她寻了个石凳,施施然坐下,看着碧儿的目光里带了不可抗的威严。
碧儿心里咯噔一声,也不敢隐瞒。“那是在小姐和绯儿相识之后,萧侍卫曾造访过我们姐妹家中,问过一些话。”
“哪些话?”
“问了一些家世,祖籍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如何进入未名庄之类。”
雪墨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难掩嘲讽。“萧零,你当时可有查出绯儿和昭姨娘之间的渊源?”
萧零听她竟然问起绯儿和昭夫人之间的关系,心知她并没有听到多少他和碧儿的对话,略一思索,回道:“属下无能。”
雪墨却将他的停顿思索收入眼底,目光越发冷然。
“碧儿,你对绯儿和昭姨娘之间的事,又知道多少?”
碧儿明知雪墨的想法已经偏出了事实,却并不纠正,只是顺着雪墨的思路说道,“碧儿和绯儿虽是孪生姐妹,妹妹却从不把任何事告诉碧儿,所以,碧儿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
雪墨脸上仍挂着浅笑,随意地拍了拍衣角,站起身来。“算了,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们也去休息吧。以后不要在松苑里叙旧,下次再吵着我睡觉,我决不轻饶。”
萧零和碧儿同时应了声是,各自走了。
雪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绯儿事发之后,父亲已经将昭姨娘处死,和昭姨娘有关的人,也都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可萧零,竟然一直安然待在她身边。这件事,是她太大意,太心软。
回到自己的屋里,雪墨辗转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只要一想到碧儿对萧零说的那句话,只要一想到绯儿和萧零根本就是一路,只要一想到日夜守在自己身边的萧零竟然是阴魂不散的昭姨娘安插在自己身边人,她就如芒刺在背。
萧零以前对她所有的好,都成了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那根刺埋得太深,以前因为怕痛,她自己总狠不下心拔出来,于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根刺已经长到了肉里,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如今,她却不得不正视,这根刺若不拔去,终有一日会危及她的性命!只是,这刺若是拔出来,只怕也会是钻心的疼。
淡淡的箫声传进她耳中,带着歉意的安抚。
雪墨却只能苦笑。
她没有刨根究底地问,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说。倒不如装作她只是碰巧经过,什么也没听到。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裂缝从绯儿的死,就开始逐渐变成鸿沟,而今,已经是永难跨越的天堑了。
箫声逐渐变得萧瑟凄凉。曲仍是那曲,心境却是不同了。
雪墨坐起身,摸出自己的埙,低低和着箫声。沧然的埙竟带出激越之音,雷霆万钧之势压住了箫声的凄楚,倒仿佛战场之上将军,有着挥斥方遒的万丈豪情。
萧零立在院中,欣慰一笑。萧雪墨,注定不会是一个普通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