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传说——枫零雪落》小猪凌落

5、第04章 学埙为了谁

　　看着萧零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时候，心还是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个人，为她做了很多。可是她，仍然无法全然信任他。
　　他明明早就知道绯儿的恶意，却一直瞒着她。她实在想不明白，如果不是父亲授意，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雪墨叹了口气，轻轻帮萧零掖好被子。
　　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依然是一贯的温凉。她并没有收回手，反而淡淡一笑，拂上他的脸，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他有饱满的额头，斜飞入鬓的眉，睁开时亮如星辰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唇。她知道，他长得很好看。不同于父亲刀削般刚毅深刻的俊美，萧零的五官要柔和得多，这种柔和温润，往往让人很难将他和武功排得上未名庄前五的萧零联系在一起。他笑的时候，仿佛有微风拂面，温暖而醉人；他难过的时候，仍是会对着她笑，可眼里全是隐忍的痛苦，她能感觉到。
　　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就这么掐下去，会不会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暗算到她了？还是，她会再也没有机会从别人的暗算中活下来？
　　雪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了手。
　　呵，父亲一直没有点破绯儿的事，不就是为了让她自己学会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不再轻信他人吗？
　　可那样的她，还是她吗？
　　父亲永远不会知道，她真的宁可不明不白地死去，也不愿在勾心斗角的怀疑和杀戮中活下去。因为她，正慢慢地记不起，活着的目的；正慢慢地忘记，有什么快乐的事，值得她继续活下去。
　　如果只能在猜忌和怀疑中不断抹杀别的生命来保全自己，那么她的存在，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萧零，如果你能证明你值得我的信任……
　　躺在床上的人突然不安地动了动，喃喃的说了句什么。
　　雪墨俯下身，凑近他的唇，努力去听他说了什么，长长地发拂过他的面庞。
　　“对不起，小姐。”很轻的一句话。
　　雪墨的脸霎时血色全无。
　　一抹冷笑爬上她的嘴角。对不起，吗。
　　雪墨握了一下拳头，又立刻松开，随即旋身出了屋子。
　　比起让人气闷的屋宇，院落里错落有致的花草和灿烂的有点过头的阳光立时让她的心情好了起来。
　　琴苑。
　　规格比不上八苑，却因为设计精巧、布局雅致而丝毫不输八苑。琴苑因琴而名，自然少不了琴室。
　　主卧的两侧各有一个琴室，说是琴室，却汇集了天下各种乐器，大到大气磅礴的编钟，小到一管筚篥一支洞箫，应有尽有。形状各异、材质不同的各式乐器，并不简单堆放在一起，看似随意的放置，却处处透出放置者的玲珑心思，并不显得凌乱拥挤，反而有种别样的雅致。
　　据说，她的母亲精通好几种乐器，她的音乐天赋应该不错。只可惜，她长这么大，却从未有人教过她乐理乐器，所以，这些看起来精美别致的雅物，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些竹子一些玉，一堆铜器一堆铁。
　　随手拿起一个椭圆的陶器，呜呜地吹起来。音不成调，却透着沉甸甸的苍凉。
　　雪墨眼睛一亮，把那个小东西塞到了袖子里。
　　“小姐想学埙？”不知何时出现在琴室门口的萧零微笑着开口道。
　　他被古老苍凉的埙声吵醒，便循着声音到了这里，却看到小姐拿着埙，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可爱表情，眼底有真切的笑意。
　　“埙，这是它的名字吗？听起来还不错。”雪墨还沉浸在那浑厚悠远的声音里，一直微微笑着。
　　“小姐若是喜欢，便请一位师傅来教授吧。”
　　雪墨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喜地点点头。其实学点什么也好，至少可以不用抓着大把的时间胡思乱想。而且她实在喜欢这个东西的音色，不同于琴瑟的飘逸，不同于琵琶古筝的繁杂，只是简简单单的空旷厚重，让人的心为之一清。
　　看着萧零分明苍白虚弱的脸，那淡笑的表情竟然刺得她心口发痛。雪墨知道，若是让萧零别跟着自己，好好去养伤，他八成是不会听的，于是也不费口舌去劝，只是递了一把洞箫给他，“不能只我一个人学，你也得一起学。”
　　萧零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何况只是学吹箫。
　　可是，当他真的开始学了以后，还真有那么一点后悔。
　　每天醒着的八个时辰，几乎全花在学箫上。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专心学埙，他也不好跑去练剑或是干别的事，扫她的兴。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学。
　　可怜他一个武人，虽然也读书识字，可这风雅活儿，却绝不是他做得来的。一则没有什么兴趣，二则也没什么天赋。
　　雪墨在师傅的教导下，不过十天就可以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可他，花了七天的时间才在师傅的咆哮声中才逐渐学会放松手腕，矫正了吹箫的姿势。
　　雪墨趁着教她埙的老师傅去喝水的功夫，偷偷看向被训得灰头土脸的萧零，不由得好笑。印象中，似乎很少有机会看到萧零这么狼狈，不多看看可亏大了。
　　“啪”。一把戒尺敲在萧零手上，“放松手臂！你怎么老这么用力，箫都快被你捏断了！”老师气急败坏地大吼。好不容易才教好的姿势，怎么一转眼，又变成这样了。
　　萧零不吱声，脸还是有点发烧。
　　“啪”，一把戒尺敲在萧零头上，“这个音不对！放开小指，像这样……”老师一边示范，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
　　萧零认命地低着头，好脾气地重来了一遍。
　　……
　　噗……雪墨再也憋不住，没形象地大笑出声。“萧零，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萧零无奈一笑，如果看自己出丑能让她那么开心，那么就算要自己一辈子学这该死的箫，也是无妨的。
　　“小姐。”只听一个沉稳得过分的苍老声音说道，“新近教的《伤别离》请小姐吹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老师傅，成功地威慑到了他开小差的学生。
　　“好，好的……”雪墨低头，顽皮地吐了下小粉舌，呜呜的吹起来。古朴沧桑的埙曲，被她吹的极尽沧桑，听起来竟教人心伤。
　　萧零听着听着不由得放下手中的乐器，抬眼专注地看着那个身着白衣的小小身影。她吹着埙的时候全神贯注，眼睛微微闭，长长地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并不因为埙曲哀伤而显出忧郁，反而是享受一般，带着浅笑，带着满足。
　　若她能一直这般，单纯地开心，肆无忌惮地笑闹，像大多数同龄的孩子一样，该多好。
　　老师本想教训一下不够专注的学生，此刻却只能诧异于小姐的学习能力了。训诫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可面子毕竟还是不能失了，老师的威严还是要维持一下的。
　　“咳咳，小姐吹的很好，但曲中的意思小姐还未能理解，所以缺了些感情……”
　　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找茬呢。雪墨一边腹诽，一边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老师说的是，学生记住了。”
　　萧零早看出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再对比她刻意恭敬的表情，一时好笑地摇了摇头。
　　却不料“啪”的一声，自己的脑袋又遭了秧。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样是学了半个月，你连一首曲子都吹不完整，小姐都学了好几首了！你还不思进取，还敢笑！”萧零的老师愤愤。凭什么那老头平白捡了个好学生，自己就这么倒霉，摊到一个音乐白痴！
　　当然，此举又引来雪墨的一阵爆笑。
　　一个月过去，雪墨的埙已经学得似模似样，颇有点大家风范了，而萧零的箫，除了雪墨坚持要他学的熏风曲、听雨和冷沧浪，就几乎不会别的什么曲子了。
　　可雪墨还是不得不承认，萧零吹箫的样子，是极好看的。
　　萧零本就生了一张俊逸的脸，外加高挑精瘦却不显单薄的体格，练武的时候英姿飒飒，静立的时候姿态挺拔俊朗。
　　她知道，每夜熄灯以后，他总是静静守在离她主屋不远的地方。有时候半夜醒来，就会看到窗上印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然后安心睡去。小时候做了噩梦，大哭大嚷，他总会第一时间冲进来，柔声安慰，直到哄着她睡着才离去。十岁以后，她半夜惊醒，他只会站在门外焦急地询问，软语安慰，却从不逾矩，只除非她遇到危险。
　　小时候有一次她被噩梦惊醒，无论萧零如何哄，她都不肯睡，只是缠着他给她唱歌。别的孩子都有母亲哼着歌儿哄着入睡，她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所以当她搬出“我只是个没有没有母亲疼的小孩”这招杀手锏时，萧零只得硬着头皮唱了一首。
　　她至今仍记得十三四岁的他，独特沙哑的嗓音。那真是她听过，最难听的一首歌。
　　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再看看此刻身畔，持箫而立的萧零，乐声褪去了他身上的戾气，有种飘逸出尘的风骨。
　　萧零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乐器，“小姐若是再笑，属下就真的不吹了。”他也知道自己吹的不怎么样，可是，小姐至于笑成这样吗？
　　“好嘛好嘛，我不笑还不行么？你继续吹吧，其实挺好听的！”说着雪墨也拿出埙，低低地和着箫声。
　　箫和埙，箫音沉润，埙音苍凉，却和出不可思议的契合。
　　待到萧零的伤好的七七八八，雪墨也就不肯继续闷在屋里学乐器了，当然，一直不想学箫的萧零，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喂，这把箫你收着吧。”雪墨拿过琴室左架上的一支玉箫，随意地塞给萧零。
　　“小姐，属下……”
　　不等萧零拒绝，雪墨一把将箫丢在他手里，“我以后睡不着觉，也许会想听你吹箫。”
　　萧零不好再说什么，应了声是，双手接过洞箫。
　　是了，回到正常的日子，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做她的侍卫，对她恭敬谦和，周全却疏远。只怕，再想看到他出丑的样子，是很难了。
　　而更让她介怀的，是他的那句对不起，是他隐瞒着她的那些事。
　　雪墨拿起埙，曲声里溢出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