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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沈静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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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车里,一袭黑色暗纹绣花旗袍衬得年近五旬的沈静真依旧风姿绰约,一对圆润柔和的珍珠耳环更是衬得对方姣好的五官端庄典雅。
沈重的长相,和沈静真像了有七八分,只不过周身的气质却不像沈静真这样沉稳娴静,看不出喜怒。
蒋轻舟落落大方地坐进车里,“沈女士,您好。”
沈静真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你知道我?”
“海城三大家,郭、秦、沈。您是沈家家主沈静真女士,顾青山的未婚夫沈重的母亲。”蒋轻舟淡定地陈述。
沈静真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处含着几分欣赏,“不错。比我家小重有出息。”
蒋轻舟并不想跟她虚以为蛇,“沈女士找我,是因为沈重,还是顾青山?”
“你觉得呢?”沈静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蒋轻舟没心思跟她玩博弈,伸出自己的左手,“如果是因为沈重,这是我付出的代价。如果您还觉得不够,请直接冲我来。”
蒋轻舟摊开自己的掌心,又翻过来给沈静真展示了一下同样有着丑陋伤疤的手背。
那是一道贯穿伤,即便伤口已经愈合,却足以想象出被利器捅穿手掌时的惨烈和疼痛。
沈静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打开车载冰箱,取出一支红酒,慢悠悠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蒋轻舟。
“如果是因为顾青山呢?”
如果是因为顾青山?
这么说的话,顾青山不在沈静真手里!
不然沈静真没必要跟他来这一出。
蒋轻舟接过酒杯,拿在手里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水晶杯壁上打了几圈后,顺滑地重归杯底。
“我哥在哪儿?”蒋轻舟直直地看向沈静真。
“在他自己的公寓里。”沈静真持杯抿了一口,“正和我老公,也就是小重的父亲洽谈婚事。”
沈静真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盯着蒋轻舟,“小重和顾青山的婚事。”
有那么一刹,蒋轻舟的脑子是空的,原本归于平静的红酒,重新在杯子里颤动起来,仿佛快要沸腾的水,只待达到临界点就会变成灼人的水汽宣泄而出。
“你的左手,不是我做的。你坐牢,也不是我安排的。”沈静真突然改了话题。
面对这样的急转弯,蒋轻舟多少有些措手不及,“您是想告诉我,顾青山对沈重是真爱,让我不要破坏你儿子和顾青山的婚事?”
“我以为以你的智商,不至于像我儿子那么蠢。”沈静真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的酒不错。尝尝?”
红酒确实不错,入口顺滑,口感醇厚,果香和坚果香先后在口腔里弥漫,让蒋轻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您不想让沈重和顾青山结婚?”他终于反应过来沈静真找他的用意。
沈静真闻言,嘴角勾起,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来。
“为什么?”蒋轻舟想不明白,作为沈家的掌门人,有的是办法阻止这场婚事,根本没必要跟他一个无权无势又没职业的社会人掰扯。
“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是,你很清楚顾青山心里的人是谁。而我也不希望我的儿子跟一个只是利用他的人结婚。”
沈静真的眼睛很真诚,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十足的慈母样。
“沈女士,如果我们不能坦诚交流的话,还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为好。”蒋轻舟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作势就要去推车门。
“蒋先生!”沈静真的声音里再没有四平八稳的冷静,“你很聪明,但有时候适当藏拙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
蒋轻舟靠回椅背上,“沈女士,有一句话我相信您比我更有体会。真诚,才是合作的基础。”
如果沈静真真的介意顾青山的心里不是沈重,那场声势浩大的订婚宴就不可能在网上沸沸扬扬地宣扬,甚至连订婚宴都不可能顺利举办。
豪门家主跟他谈爱情,除非是傻子才会信。
沈静真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沉默不语。
蒋轻舟也不催她,干脆放松自己,侧头望向车窗外,看着在梧桐树枝桠间越来越亮的阳光发呆。
顾青山要和沈重结婚?
听沈静真的意思,是顾青山自己的意愿,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你对我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而这不该有的念头,是喜欢么?
为什么嘴上说着喜欢我,却要和另一个人结婚?
“咳!”沈静真轻咳一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静。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我不说,你也总会知道。”沈静真的声音一下沧桑了许多。
蒋轻舟转头看向她,刚刚还仪态端庄成竹在胸的沈静真此刻却是一脸惆怅。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沈静真把脸转向窗外,“只怪我自己当初遇人不淑。”
“我不想小重跟一个不爱他的人结婚,是真的。”
“小重从小身体不好,我对他,多少有些娇惯,于是养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骄纵性子。”
“同意他们订婚也是实属无奈。我原想着得手的东西捂一段时间,他发现不得劲了,自己就会放下。”
“我哥不是……我哥是人!不是你们想要就要、想抛弃就抛弃的物件!”蒋轻舟很不客气地打断对方。
沈静真转过头来看向他,眼里是蒋轻舟看不懂的羡慕,“你看,相爱的人,总是想着为对方好,容不得旁人有一丝置喙。”
“我已经有了那么一段令人作呕的婚姻,怎么可能再让小重步我后尘。”
“也怪我!年轻时不懂事,自以为找到了真爱,却没想到千挑万选的,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促成这桩婚事的,除了顾青山,还有沈重的亲生父亲,杨玉成。”
沈静真抬手示意蒋轻舟不要插嘴,“杨玉成一直对我沈氏大权虎视眈眈,总想着取我代之,把沈氏改姓杨的千秋大梦。”
“这一次沈、顾两家联姻,杨玉成是想得到顾氏支持,分得海金股份,壮大在沈氏的话语权。”
“所以,这场婚姻,于公,会危害到我整个沈氏的利益,于私,会断送我儿子的幸福。”
“海金的股份?”蒋轻舟惊诧,“我哥怎么可能把海金的股份分出去!”
海金是顾爷爷的坚持,是他和顾青山共同的梦想。
顾爷爷在顾青山六岁时就仙去,因为看中长孙天资聪颖又仁厚豁达,特意将海金从顾家的产业里分出去单独留给了顾青山。
顾家以药起家,一直以来走的都是商路。他希望顾青山长大后能从医,弥补顾家一直以来没有医生的遗憾,更希望顾青山能坚持他的坚持,让海金继续秉持救死扶伤的大义,不为商业利润所牵绊。
只可惜顾青山对从医也没兴趣,他能坚持让海金不完全商业化运营,却没法弥补爷爷的遗憾。
于是,爷爷的遗憾便成了他心头的亏欠。
当身为海城理科状元的蒋轻舟,捧着海城医科大的录取通知书给顾青山看的时候,顾青山愣了半晌没说话,随后便红了眼眶。
第二天一份股份转让书被放在蒋轻舟的床头。
蒋轻舟从小性子洒脱,追求刺激。顾青山想过蒋轻舟很多种人生选择的可能,就是没想过他会选择从医。
除了把海金送给蒋轻舟,他想不到更好的可以回报蒋轻舟替他为爷爷圆梦的方式。
蒋轻舟没肯要。
在他看来,做医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跟时间赛跑,从死神的手里抢人,比其他任何职业更刺激,更有成就感。
更何况,他想要的,从来只有顾青山。
有顾青山在的海金,才是他以后想待的海金。
就那一次,不知道顾青山是不是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采用突如其来的强势强迫他接受,而是帮他把那份股份转让书放进了他的床头柜里。
他说,签或不签,选择权永远交给他。
他还说,从此以后,海金不仅仅是爷爷交托的遗愿,还是他最亲爱的弟弟将来展翅飞翔的舞台。他会守护好海金,等着他学成归来,成为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也等着蒋医生让海金成为最好的海金。
那么看重海金的顾青山,怎么可能愿意把海金分给别人?
沈静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一口饮尽杯中的红酒,“与其问我,不如你亲自去问一问你的心上人?”
去见顾青山?
原先迫切想找到对方的心情,在得知顾青山只是在和自己的准岳丈洽谈婚事的时候趋于平静。
要去见吗?
见了,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跟顾青山说话?
况且,说什么呢?
说你为什么要和沈重结婚?
无论什么原因,他发现他都不能接受顾青山想和别人结婚的意愿。
然而,就在蒋轻舟犹豫之间,加长版的林肯,已经在沈静真的授意下,平稳地启动了。
“沈女士,您说我坐牢不是您安排的,但是,是您默许的,是吗?”无奈接受现实的蒋轻舟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
沈静真倒也大方,直接承认,“是。”
“那么我的左手呢?您事先知情吗?”蒋轻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沈静真。
“这件事,确实在我意料之外。”沈静真在说完她所谓的家丑后,又变回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沈家家主。
“其实您一直都知道,沈重甲硝唑过敏并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吧?”蒋轻舟依然盯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沈静真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见尴尬,只有好奇。
蒋轻舟冷笑一声,“如果真是我害您儿子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我又怎么会只坐三年牢、废一只手。”
“你很了解我?”沈静真轻笑。
蒋轻舟收回视线,闭目不语。
就在沈静真以为蒋轻舟不会再说话的时候,蒋轻舟又开口了,“每一个袖手旁观者,都是加害者的同谋。您认同这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