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咪嗷喵

41、相见

　　沈静真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没再开口。

　　林肯载着蒋轻舟一路向前。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一闪而过，即便遇见红灯稍作停留，也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蒋轻舟索性闭目养神。

　　照这车速，无论他愿不愿意，沈静真是铁了心要送他去见顾青山。

　　他不相信她所谓于私的部分。毕竟隆重到普天同庆的订婚礼都不过是哄儿子高兴的过家家游戏，那么一场随时可离的婚姻也不过如此。

　　所以于公的部分才是她真正担心的。

　　所以她才会解释她不是他牢狱之灾和废手之痛的主谋。

　　他忽然希望车速能再快些，因为把沈静真的话前后串起来一想就明白了。

　　明白了顾青山为什么要和沈重结婚，明白了顾青山想要做什么，明白了他对顾青山的误会到底有多深。

　　他再一次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顾青山！

　　“22楼，蒋先生自己上去？”

　　林肯轻巧地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沈静真侧头微笑。

　　蒋轻舟不发一语，推开车门下车。

　　“蒋先生，我认同你说的。但，小重确实是在你的手术室里出的事。”沈静真的语气不急不缓，声调亦是不轻不重，只是在说到“你的”两个字时，稍稍加了点重音。

　　蒋轻舟停下动作，转身弯腰，冲端坐着的女人露了丝笑容，“沈女士，如果您真的爱您的儿子，就不该继续无底线地纵容。”

　　紧接着“砰”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几乎不带片刻停留，蒋轻舟疾步跨上台阶走进公寓，打开电梯，摁下22楼的数字键。

　　“杨玉成来找你干嘛？”李唐还是蚕蛹状摊在客厅沙发上。

　　杨玉成跟着顾青山钻进顾青山的卧室谈了半天，最后笑容满面地走了。

　　“你可以走了。”顾青山示意黑衣人给李唐松绑。

　　李唐挣开松散的床单，龇牙咧嘴地活动一番手脚，随即严肃地看向顾青山，“你和杨玉成达成了什么协议？”

　　顾青山递过来一支手机，正是之前被他强制关机的那支，“时间不早了，你不用去医院上班？”

　　“靠！顾青山，你信不信我出去就找小舟坦白！”李唐气到肺疼。

　　他被白白绑了一晚上不说，现在还活似颗用完就丢的棋子，既不知道自己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也不清楚下棋人到底要做什么。

　　顾青山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门铃“叮咚叮咚”响了两声。

　　他调转轮椅的方向，皱眉看向大门。

　　“老板？”黑衣人站在玄关处向顾青山请示。

　　顾青山回头看一眼李唐。

　　八成是杨玉成，来个回马枪，试探一下，他绑回来的到底是不是李唐。可李唐已经松绑，总不能再绑一次。

　　就在顾青山犹豫之际，门铃又清脆地响了两声，不急不缓，带着点试探和犹疑。

　　不是杨玉成！

　　知道他这个地方的，掰着手指头数，都撑不起一个巴掌。

　　李唐就在这里。

　　这么早，郭少阳和季杰不可能过来。

　　会是谁？

　　顾青山皱眉思索片刻，示意保镖让开，自己开着电动轮椅去开门。

　　门无声打开，雪白的灯光下，顾青山先是看见一双长腿，五分裤裤管将将与膝盖齐平，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肤白皙，修长有力，若不是右膝盖下方一道浅粉色的疤，简直堪比完美无瑕的艺术雕塑。

　　顾青山自扫到那条疤痕，脖子便像梗住了一般，再不敢往上抬半分。

　　他浑身肌肉紧绷，心跳快得像马力全开的打桩机。

　　“哥。”一声轻呼自头顶传来。

　　顾青山一震，埋在心头的愧疚、心疼、不甘和想念，立时齐刷刷冲向眼眶。

　　“哥！”看顾青山低垂着头没有反应，蒋轻舟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他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多说一个字，怕声音颤抖泄露太多情绪。

　　电梯上行至22楼还没打开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见到顾青山的第一面一定不能心软，要强势、霸道，十足的盛气凌人，一如当初他们最后一通电话时的顾青山。

　　他很小气，不能接受顾青山凶他、骗他、瞒他，即便很可能都是为了他好。

　　他一定要以牙还牙，让顾青山也体验一下他受过的委屈。

　　可当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又是以这样一种虚弱的方式，准备好的心墙一下崩裂坍塌。

　　他想蹲下身去检查他为他受伤的脚踝，想把这个他误会了三年之久的人紧紧拥进怀中。

　　天知道他用了多少力才克制住这些不断在他心头涌动的欲望。

　　坐在轮椅里的人，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蒋轻舟只能从他微微颤动的肩膀，和轮椅扶手上凸起的手指骨节看出对方内心的不平静。可这种不平静到底是喜多一些，还是怒多一些，他无从分辨。

　　“小舟？”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顾青山的背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二哥？”看见李唐，蒋轻舟并不惊讶，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瞪圆了眼睛，做出惊讶的样子，“你怎么在这里？”

　　李唐抬起血液还未完全恢复畅通的胳膊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又瞥了一眼兀自沉默的顾青山，略一思索，准备全盘托出。

　　然而还没等他张嘴，便又听蒋轻舟问道：“你不是给清欢送夜宵去了吗？手机为什么关机？夜宵送到了吗？”

　　李唐傻眼，清欢不就在你面前？敢情智慧过人的蒋轻舟还没把清欢和顾青山两个人串在一起？

　　“哥，你还是不想见我？”用三连问封住李唐后，蒋轻舟的声音一下消沉。

　　“不是。”顾青山立刻否决。

　　蒋轻舟看着他固执的发顶，突然有些明白他哥为什么不肯抬头看他。

　　“是因为沈重吧？听说，你马上就要和他结婚了。”蒋轻舟的语气无悲无喜，“恭……”

　　“谁说的？”顾青山一双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对上蒋轻舟的视线。

　　蒋轻舟将“喜”字连带着后面一个“你”字吞回肚子里，看着他哥脸上的泪痕，心酸得厉害。

　　他哥竟然哭了！

　　顾青山竟然哭了！

　　总是为他遮风挡雨山一样沉稳的男人，因为他，哭了。

　　蒋轻舟忍不住自己也掉下一行泪来，却伸出手轻轻拂过顾青山的眼角，“哥，别跟沈重结婚。”

　　他哽咽着撒娇。

　　时光回到小时候。

　　“哥，别丢下我一个人在家里。”

　　“哥，别太早给我找大嫂哦！”

　　他哥总是说“好”，然后放弃M国常青藤大学的Offer，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女生的追求家族的联姻。

　　这一次，顾青山牵起他的左手捧在自己的掌心，还是说“好”。

　　“我没想跟他结婚。”像是怕蒋轻舟不相信，顾青山又补充道：“也不会跟他结婚。”

　　蒋轻舟左掌心的伤疤，被他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反复抚摸着。那力道轻得似微风拂过，像怕弄疼他，却又舍不得放下。

　　酥痒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连绵到胸口。蒋轻舟轻轻挣了挣，没挣开。

　　“我没恨过你，没安排你坐牢，也没叫人弄伤你的手。”顾青山牢牢地握住他的手，暗哑的声音满满的心疼。

　　他话音刚落，蒋轻舟的手上便有温热的水滴滴落。

　　一滴又一滴。

　　他哥又哭了。

　　蒋轻舟顿时心疼得发紧。

　　他熬过了委屈又绝望的三年，那么他哥呢？为什么……为什么变得这么容易落泪？

　　蒋轻舟终于忍不住屈膝蹲下，右手用力地搂住顾青山的肩膀，将人嵌进自己的怀里。

　　“哥，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更不该怨你！”

　　“你没有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顾青山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蒋轻舟的胸口一片滚烫，烫得蒋轻舟的思绪断了线，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是的！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

　　“或者……你们进屋来再说？”消声良久的李唐讷讷发声。万一杨玉成半路返回，蒋轻舟直接曝光在沈家的视线中，那顾青山前期筹谋了那么久岂不白搭。

　　蒋轻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李唐，“二哥，盥洗室在哪儿？”

　　李唐自己也是双眼发红，一声不吭指了指方向，又示意依然矗在玄关处的保镖转过身来。

　　盥洗室里，蒋轻舟打湿毛巾帮顾青山擦脸，目光随着手上的动作一寸寸逡巡过他哥脸上每一处肌肤。

　　他哥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眉心之间也有浅浅的川字纹。

　　蒋轻舟忍不住伸手去按压那些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他哥这几年每一寸不开心的时光。他想抚平它们，他不要他哥不开心。

　　可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见顾青山鬓边埋藏在乌发之中若隐若现的白丝时，他的心又狠狠地抽了一下。

　　“哥。”他颤抖着叫了一声，随后蹲下身，把自己的脸埋在他哥的腿上。很快咸涩的泪水便打湿了他哥的裤子。
　　“舟舟不哭了。”顾青山温暖的掌心覆盖在他的头顶，五指插进他的发间，贴着他的头皮轻轻地揉了揉。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触感，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凭什么不哭，就哭！哭瞎算了！看你还敢不敢扔下我不管！

　　蒋轻舟发狠地抱紧他哥的腿，把鼻涕眼泪尽数蹭在他哥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裤管上。

　　顾青山轻笑一声，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皮。

　　笑声是温柔的，动作也是温柔的，温柔得蒋轻舟再不好意思撒泼。

　　他抬起头来。

　　两双通红的眼睛对视片刻，同时笑出了声。

　　这回轮到顾青山给他擦脸。

　　“哥。”蒋轻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忍不住又叫了声。

　　“嗯。”顾青山含笑答应。

　　“哥。”

　　“嗯。”

　　“哥。”

　　“在。”

　　“哥。”

　　“哎。”

　　……

　　两个人幼稚地重复了十数轮后。

　　“舟舟，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恢复了理智的顾青山终于问出了刚见到蒋轻舟时的疑惑。

　　“沈静真送我来的。”蒋轻舟眨眨眼睛。

　　“她去找你了？”顾青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