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边界（后现代魔法）》蔚然_

2、第二章：别离与收录 时间在那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小莎和那个人形污染物吻得难舍难分。粉色的烟雾更加浓郁了，几乎将两人完全笼罩，只能隐约看到纠缠的身影和白色长发。

　　“不...”我艰难地吐出这个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几乎要将我淹没。

　　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那个痴迷的声音正在迅速消退。随着与小莎的接触，污染物对我的直接影响减弱了，理智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逐渐重新占据高地。

　　我颤抖着手撑起身体，大脑飞速运转。人形污染物——至少是S级——污染规则很可能是“接吻行为”。小莎主动吻上去是为了救我，她触发了规则，那她现在...

　　没有时间细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开始默念石化咒语。这是土系的中阶魔法，通常用于固定物体或临时束缚敌人，对活物效果有限且持续时间短，但对现在的局面可能正好。

　　魔力从指尖涌出，化为灰白色的光束射向那对仍在接吻的身影。石化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也许是因为污染物在这种形态下物理防御极低，也许是因为它正专注于污染过程无暇他顾——总之，两尊石像迅速成型。

　　小莎和污染物被定格在那个亲吻的姿势，像一尊诡异而美丽的雕塑。

　　我踉跄着上前，仔细检查。小莎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膜。她的皮肤摸起来冰冷坚硬，真的是石头质感。而那个人形污染物，即使在石化状态下，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小莎...”我低声呼唤，明知不会有回应。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到菲莉司主任和她的助理正快速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低年级学生。

　　“污染物在哪？”菲莉司主任一到场就问，她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银灰色短发一丝不苟，深蓝色长袍上别着学院教授徽章，眼神锐利如鹰。

　　我指了指石化的两人：“两个都是。左边是小莎...她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菲莉司主任的眉头紧紧皱起。她走近石像，仔细观察，然后示意助理拿出一个银色手提箱。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各种检测工具和收录器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大瓶白色星砂——这是检测污染程度的“灵魂砂”，接触被污染者后会根据污染深度变色。

　　“你们先做检测。”菲莉司主任命令道，然后看向我，“司夜，你抓一把星砂含在嘴里，十秒后吐回瓶中。”

　　我照做了。星砂入口冰凉，有淡淡的薄荷味，十秒后我把它吐回玻璃瓶，砂粒依旧洁白如雪。

　　“好，你没有深度污染。”菲莉司主任点点头，然后转向助理，“解除莎莉雅的石化，小心些。”

　　助理是个年轻的男性魔法师，他小心翼翼地对小莎施展反石化咒语。石质皮肤从她脸上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但她的眼神依然空洞，嘴角甚至开始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嘿嘿嘿...”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菲莉司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小莎的下巴，强行将一把星砂塞进她嘴里：“吐出来！”

　　小莎——或者说曾经是小莎的东西——顺从地把星砂吐回瓶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玻璃瓶中的白色星砂开始变色，先是淡灰，然后深灰，最后变成纯粹的漆黑，像深夜最暗的时刻。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钟。

　　“深度污染，不可逆。”助理的声音干涩，“人类层面...已经死亡。”

　　我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果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我还是无法接受。那个和我一起上课、一起出任务、一起在宿舍熬夜写报告的小莎，那个总是推着眼镜说“这个数据不对”的小莎，那个在危险来临时毫不犹豫推开我的小莎...

　　她已经不在了。

　　“嘿嘿...主人...”小莎的口中发出含糊的词语，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皮肤逐渐变得扁平、单薄。

　　短短十几秒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轻薄的黑白画报。

　　那张画报还在动。它艰难地在地面上蠕动着，朝着那个人形污染物的石像爬去，像飞蛾扑火般执着。画报上是小莎的脸，但表情已经完全扭曲，只剩痴迷和渴望。

　　菲莉司主任从手提箱中取出一个白色盒子，放在画报旁边。然后她转向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司夜，莎莉雅已经死了。你来把她收录了吧。”

　　我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这是魔法使的职责。”菲莉司主任继续说，她的眼神中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也是对她的尊重。与其让她以这种形态存在，不如让她安息在收录器皿中。”

　　我知道她说得对。被污染转化后，曾经的人类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污染物的载体。收录是对逝者的最后尊重，也是防止污染扩散的必要措施。

　　但我还是动不了。

　　画报已经爬到了污染物石像的脚边，试图用单薄的纸面去触碰石像。那个画面如此诡异而悲哀，让我胃部痉挛。

　　“司夜。”菲莉司主任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现在是现场唯一还能执行任务的三级魔法使。如果你做不到，就退到一边，让我的助理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蹲在那张黑白画报旁边。助理递过来一副特制手套，我戴上，手指依然在颤抖。

　　画报上的小莎似乎在看着我，又似乎没有。它只是执着地想要触碰那个污染物。

　　“永别了，小莎。”我轻声说，然后迅速抓起画报，把它按进已经打开的白色盒子里。

　　盒子合上的瞬间，我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微弱挣扎，然后归于平静。盒盖自动扣死，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封印符文，将那个曾经是我最好朋友的存在永远封存。

　　我拿着盒子站起来，感觉它轻得可怕，又重得让我几乎拿不住。

　　菲莉司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那边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们。”

　　她和助理走向那个人形污染物的石像，开始准备S级收录程序。我麻木地走到训练场边缘的长椅坐下，把白色盒子放在膝上，盯着它发呆。

　　低年级学生们已经陆续被其他□□带回学院了，现场只剩下我们几个。夕阳——或者说，永日区模拟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给整个训练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与刚才发生的惨剧形成讽刺的对比。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切：小莎推开我的瞬间，她吻上污染物时的决绝眼神，她变成画报后依然执着的蠕动...

　　还有菲莉司主任的话：“这种事还会发生很多次，你总该是要习惯的，这就是我们魔法使的终途，或早或晚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菲莉司主任那边的工作完成了。她拿着一个更加精致的黑色盒子走过来，里面封印着那个S级污染物。

　　“初步鉴定确实是S级，具体编号和命名要等学院研究所进一步分析。”她说，“污染规则很可能就是‘接吻行为’，这个发现很重要，可能会改写我们对高阶污染物的认知。”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学院的路上，我们坐在魔法驱动的公务车里，窗外是永日区永恒的光明。菲莉司主任试图安慰我：“这次任务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收录了一个S级污染物，这是重大贡献。以这个功绩，你可以申请提前毕业了。”

　　“我不想提前毕业。”我听见自己说。

　　菲莉司主任看了我一眼：“小司，莎莉雅的牺牲是为了保护你，保护那些低年级学生。如果你因此消沉，才是辜负了她的选择。”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只是...需要时间。”

　　车子驶入学院大门，穿过熟悉的林荫道，停在宿舍楼前。我抱着两个盒子下车——一个是小莎，一个是那个S级污染物，都需要交到学院的收录物保管处。

　　交接手续完成后，我独自走向双人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学生可能还在上课或出任务。我用学生卡刷开房门，熟悉的房间映入眼帘。

　　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左边是我的，略显凌乱，摊开的魔法理论课本和没写完的报告；右边是小莎的，一切井井有条，书按高矮排列，笔筒里的羽毛笔按颜色分类，床头还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她说在永日区，养点绿色植物能提醒自己世界原本的模样。

　　我走到她的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一尘不染。抽屉没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最上层放着一本日记。我拿起它，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学院历312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和司夜分到同一间宿舍，她好像很厉害，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我合上日记，放回原处。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我会崩溃。

　　我躺到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右边那张床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闭上眼睛，全是她变成画报的画面。

　　我未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什么时候才能有尽头呢？

　　思考着这些无解的问题，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终于沉入了黑暗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