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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梦与现实的边界 在梦里,世 ...

  •   在梦里,世界是不同的。

      这里没有永日区永恒的人造光,没有灰雾区弥漫的死亡气息,没有必须时刻警惕的污染物。这里有真实的昼夜交替,有不需要魔法驱动的交通工具,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随时可能夺走一切的污染。

      在梦里,我和小莎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镇。

      春天,我们一起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她总是跑得比我慢,因为要停下来观察每一朵花的形状。“你看,这朵像星星,这朵像蝴蝶...”她戴着小小的圆框眼镜,那是真的近视镜,不是为了防护魔法反光。

      夏天,我们在河边捉小鱼,她把抓到的鱼都放回去:“它们也有家人。”然后我们躺在树荫下,分享一根冰棍,讨论长大后要做什么。她说想当老师,我说想当消防员——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火元素魔法是什么。

      秋天,我们踩着落叶上学,书包里装着课本和午餐盒。数学课很无聊,我们就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传纸条。她被老师抓到过一次,脸涨得通红,但第二天又继续传。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她的手冻得通红,却坚持要给雪人戴上自己的围巾。“这样它就不冷了。”她说。然后我们回到屋里,喝着她妈妈煮的热可可,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一年又一年,我们一起长大。

      中学毕业典礼上,我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在樱花树下合影。她考上了师范院校,我进了本地的大学。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每周都会打电话,假期一定会聚在一起。

      二十二岁,我们第一次喝酒,微醺时谈起初恋。她说喜欢过一个学长,但不敢表白;我说高中的同桌给我写过情书,但我当时只顾着打球。我们笑彼此青涩,然后约定要做彼此的伴娘。

      二十五岁,她真的成了老师,在一所小学教自然课。我成了一名设计师,整天对着电脑画图。我们在城市里合租了一套小公寓,周末一起去超市,为晚上吃什么争论不休。

      三十岁,她结婚了,丈夫是个温和的图书管理员。我是她的伴娘,在婚礼上哭得比她还厉害。她搬出了我们的公寓,但新家就在两条街外,我们仍然经常见面。

      三十五岁,她的女儿出生,取名“小夜”——“就像另一个你。”她说。我成了孩子的干妈,学会了换尿布和冲奶粉。

      四十岁,五十岁,时间温柔地流逝。

      我们都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她退休了,我还在工作,但已经不那么忙。周末我们常去公园散步,坐在长椅上喂鸽子,回忆年轻时的蠢事。

      “记得学院的时候吗?”有一次她突然问,“你总是用那个小火球魔法,把练习场炸得一团糟。”

      我愣住了:“学院?”

      她笑了:“啊,说错了,是大学。你总是熬夜做设计,把工作室弄得乱七八糟。”

      我点点头,但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不安。学院...魔法...污染物...这些词像水底的暗影,偶尔浮上来,又迅速沉没。

      梦里的小莎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有常年拿粉笔留下的薄茧。“能和你一起变老,真好啊。”她说。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我们身上,两个小老太太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真美好啊。

      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

      ---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永日区模拟的“夜晚模式”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右边那张床依然空着,多肉植物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我坐起身,摸到枕边的魔导平板,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3点47分。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学院的通知和同学的慰问。

      其中一条来自菲莉司主任:“明天上午9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讨论S级污染物的研究报告和你的毕业申请事宜。”

      我关掉屏幕,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几乎相信那才是现实,而眼前这个世界——这个魔法与污染物并存、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世界——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右手指尖传来的轻微灼痛提醒着我现实。那是过度使用“星火”魔法导致的反噬,魔力通道轻微损伤,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如果是梦,不会有这么具体的痛感。

      我抬起手,看着食指上淡红色的痕迹。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内做了太多事:发射了十七发星火,施展了石化魔法,最后...收录了小莎。

      收录。

      这个词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在魔法学院的教科书上,“收录污染物”是标准操作流程,是保护人类社会的必要措施。但在实际操作中,在亲眼看到、亲手执行之后,这个词的重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是一个决定——决定某个曾经是人的存在,从此被关在一个盒子里,贴上标签,存入档案库,成为研究样本或战略储备。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我。

      胃部又一阵痉挛,我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黑眼圈深重。这不像一个刚刚收录了S级污染物、即将提前毕业的优秀魔法使,倒像个迷失方向的逃兵。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房间,我没有再躺下,而是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台灯。魔导平板再次亮起,我调出了今天任务的报告模板,开始填写。

      “任务编号:GY-312-0413
      执行人员:司夜(三级魔法使)、莎莉雅·温斯顿(三级魔法使,已殉职)
      任务内容:带领低年级学生进行灰雾区边缘见习,收录C级污染物三个
      意外事件:返程途中遭遇不明污染物袭击,经鉴定为S级多形态污染物(暂编号S-719)
      污染规则:疑似‘接吻行为’
      收录过程:...”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收录过程该怎么写?写小莎如何推开我,如何主动吻上污染物,如何变成画报?写我如何亲手把她关进盒子里?写菲莉司主任平静地说“你来把她收录了吧”?

      这些事实冰冷而残酷,但必须被记录。这是魔法使的职责,也是对小莎的纪念——她的牺牲将被写入档案,成为后来者的经验和警示。

      我继续打字,尽量用客观、专业的语言描述一切,但某些段落仍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个人色彩:

      “...莎莉雅·温斯顿在意识到污染物规则可能涉及接吻行为后,主动采取行动保护队友,导致自身被污染。她的英勇行为保护了至少一名三级魔法使和十二名低年级学生,为后续收录S级污染物创造了条件...”

      写到这里,我又停住了。

      英勇行为?也许是。但小莎当时真的想到了这么多吗?还是只是本能反应?如果是后者,那这种本能源自什么?友谊?责任感?还是魔法使培训中反复灌输的“保护弱者”的信条?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报告写完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模拟黎明。永日区的昼夜交替完全是人为控制的,但设计者很用心,光线的变化几乎可以假乱真。淡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其实是城市边缘的巨型光幕——蔓延开来,给建筑物镶上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小莎永远看不到这个黎明了。

      我把报告发送到学院数据库,然后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这不是必须的,学院后勤部会处理,但我想自己做。

      衣服叠好放进箱子,课本和笔记分类整理,那盆多肉植物我留了下来,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最后是那本日记,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它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有些东西,也许不该被阅读。

      整理完时,已经是早上7点半。我换上了干净的学院制服,深蓝色长袍,左胸别着三级魔法使徽章——三颗银星环绕着魔法杖图案。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至少像个能执行任务的样子了。

      8点45分,我离开宿舍,前往菲莉司主任的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了其他学生,有人对我点头致意,有人避开目光,有人欲言又止。消息传得很快,大家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小莎不在了。在这个死亡率极高的行业,死亡不是新闻,但每次发生仍然会触动所有人。

      菲莉司主任的办公室在学院主塔的第七层,窗外可以俯瞰整个训练场——昨天战斗发生的地方。我到达时,她正在查看魔导屏幕上的数据。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很专业。”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等待下文。

      “S-719的分析结果出来了,确实是S级,而且是罕见的‘魅惑型’多形态污染物。”菲莉司主任终于抬起头,把屏幕转向我,“它的三种形态:长鬼形态有强大的物理攻击力;蠕虫形态有极高的机动性;人形形态则具有极强的精神污染能力。污染规则基本可以确定为‘接吻行为’,但也不排除有其他触发方式。”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污染物的人形形态图像,即使是通过魔法记录的静态画面,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它将被送往中央研究所进行进一步研究。”菲莉司主任关掉屏幕,“你的‘星火’魔法在对抗中表现突出,学院考虑将它列入标准魔法教材,当然,会注明创造者和使用限制。”

      我点点头,并不意外。星火虽然消耗大,但对污染物的削弱效果确实显著。

      “现在说说你的事。”菲莉司主任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以你这次的功绩,加上之前的任务记录,完全可以申请提前毕业。毕业后,你有几个选择:加入学院的污染研究部门,进入政府的污染物应对部队,或者...申请前往‘前线观测站’。”

      前线观测站。那是永日区边缘最危险的岗位,魔法使们轮驻在那里,监控灰雾区的动向,预警污染物入侵。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但也是获取第一手资料、最快晋升的途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菲莉司主任看着我的眼睛,“莎莉雅的死让你愤怒,你想要报复,想要找到终结这一切的方法。但小司,愤怒是危险的燃料,它可能推动你前进,也可能把你烧成灰烬。”

      “我只是不想让她的死没有意义。”我听见自己说。

      “那就让她的死成为你前进的基石,而不是束缚你的枷锁。”菲莉司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训练场,“我在这所学院教了二十年书,送走了几百名学生。他们中有的成了研究员,有的成了指挥官,有的成了英雄...也有的成了档案里的一个名字,甚至只是一串编号。”

      她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每个魔法使都要面对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而战?为了保护人类?为了探索真理?还是仅仅因为这是唯一我们会做的事?”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那就去找答案。”菲莉司主任走回桌前,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毕业申请表,我已经签了推荐意见。无论你选择哪条路,记住一点: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找到答案。”

      我接过表格,看到推荐意见栏里写着:“该生具备优秀魔法天赋、坚韧意志和高度责任感,建议授予四级魔法使资格,准予提前毕业。”

      四级魔法使。那是许多毕业生工作多年后才能获得的级别。

      “谢谢您,主任。”

      “不用谢我,这是你用实力和牺牲换来的。”菲莉司主任坐回椅子上,“去吧,表格交到教务处,三天后参加毕业考核——虽然只是走个形式。然后...好好想想你的未来。”

      我起身离开,在门口停下:“主任,您找到了吗?那个答案?”

      菲莉司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我找到了我的答案,但那是我的,不是你的。每个人都要自己去找。”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走在学院走廊里,手中的表格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毕业意味着结束学生时代,正式成为一名魔法使,直面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也意味着离小莎最后提出的问题更近一步:什么时候才能有尽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尽头在哪里,我都必须走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小莎,为了所有已经倒下的人,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也为了...梦里那个没有魔法和污染物的普通世界。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将那个梦变为现实。

      也许有一天,孩子们能在真正的阳光下奔跑,而不是永日区的人造光下。

      也许有一天,“收录”这个词会从词典里消失,因为再也没有需要收录的东西。

      这些“也许”很遥远,几乎不可能。但正是这些不可能的希望,支撑着我们在灰雾边缘继续战斗。

      我抬起头,朝教务处走去。

      黎明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影子。远处传来学生们的交谈声、魔法练习的爆裂声、□□讲课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在这个危险而美丽的世界里。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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