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惆杀

6、师姐

　　安顿好了姨母，祝湘才慢慢向自己的院子走去，方才送客的停雀喊住她，“小姐，门外有人称是您的朋友，请您过去看看。”
　　祝湘揉了揉眉心，回道：“来了。”
　　宫玉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到了门口，却并非是宫玉和秋向晚，四只眼睛对上，祝湘新奇道：“你不是要去云游么？怎么游到平州来了。”
　　那人笑着跨进门，说：“那当然是有要事要办。”
　　她看上去比祝湘年龄大些，广袖上隐隐闪着绿银交缠的曲纹，很是清丽正派，然而祝湘看来，上下两辈除了宫峰主再没有比她更不着调的人了。
　　没了个挡眼的，祝湘才看见后面还有个人，她的领口、袖口上各纹着三道金线的，是昭阳山的人，朝祝湘点头示意。
　　这二位，衣上曲纹名叫师灵秀，绣金线的那个叫江楼月，都是峰主的弟子。
　　师灵秀：“不简单啊祝湘，城里今日把你传的神乎其神，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你家后台如此之大，佩服佩服。”
　　祝湘哼道：“佩服就行，不过我们小小商家，也不敢与你们做官的比。”
　　这话没错，师灵秀是豫国中州人，家里也曾面朝天子，但到了她爹当家的时候，已经家道中落，沦落到一个小小的县令了，后来更是跟着叛军瞎起哄，害得一家被满门抄斩。
　　师灵秀一摸鼻子，说道：“不足道不足道，呃，不说这个了，不请我们进去？”
　　“你哪只脚不在我家院子里？”
　　祝湘白了她一眼，对江楼月说：“请，不用这么客气。”
　　江楼月依旧很客气道：“多谢。”
　　祝湘领着这两人去了自己后院的花树下，说道：“你不用谢，师灵秀要谢。”
　　师灵秀抗议道：“也不能这样区别对待罢。”
　　祝湘：“我去寒山的时候，你那些同门可没少给我白眼，你这个大师姐谢我两句怎么了？”
　　三人坐到树下的椅子上，师灵秀笑而不语，祝湘亲自沏了茶，道：“江楼月不是刚闭关吗，怎么出来的这么快。”
　　江楼月坐的挺直，斯斯文文地接过茶杯，说：“闭关太闷，想下山了。”
　　其他两人一齐拆台道：“不信。”
　　江楼月：“哦。”爱信不信。
　　祝湘熬了一夜，又动了一番肝火，到现在才算是坐下歇着了，喝了口降火的茶，才道：“不用猜我也知道，你是来找宫玉的吧，我倒也好奇，你们同在昭阳山许久，她怎么带着秋向晚跟我跑来平州了？”
　　宫峰主不爱管徒弟这事大家都知道，年纪尚小的时候，抛开宫玉的性情不说，天生断灵脉的人实在少见，都想去看看。但是当峰主的徒弟，修炼很是刻苦，所以并不能时常找宫玉玩，只有江楼月是例外。
　　昭阳山的峰主们都爱捡徒弟，当年宫玄与沈一川是捡回来的，宫玉是捡回来的，江楼月也是沈峰主捡回来的，只是宫玉好歹是个怪活泼的人，江楼月却一直病恹恹的，也就是宫玉这个在昭阳山当“表徒弟”的惯会偷懒躲闲，常去她面前晃上一晃，晃了好几年，情分当然也较旁人较好。
　　到后来江楼月也不知怎的养好了，开始潜心修行，进展飞速，如今她的师姐师兄们大多在历练中命陨，沈峰主便任她为大师姐，若是能与她一起下山历练，自然小命更有保障，然而宫玉却不愿意多等两天等江楼月出关，反而跟着祝湘火烧屁股地就跑了，实在奇怪。
　　祝湘问：“你俩谁又犯毛病了，还是有间隙了？”
　　江楼月脸上是被看穿的挂不住，“没有，不知道。”
　　师灵秀懒懒道：“依我看，只因为我们江师妹是个大忙人，好几天没顾得上说话，人家自然就不高兴了。”
　　祝湘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来找人，而是来哄人的。”
　　江楼月盯着茶叶不说话，祝湘朝师灵秀道：“不愧是你，这些年没白活。”
　　按照师灵秀的年龄与实力，其实已经不能与她们算同辈了，但又不至于是长辈，且寒山的门人子弟有些太过……奇形怪状，师灵秀便总来骚扰她们，倒像个一起玩的长姐。
　　修士寿命长，山中无日月，心智长的慢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她们往往也用不着思考人情世故，除非天生有这样的巧思，长到现在的年纪，其实与凡间十多岁的孩子时候没两样，在凡人看来，肯定会有些幼稚的。
　　一方有难八方拱火，祝湘道：“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闷，一个不吭声就跑了，一个不吭声来追，精彩，实在精彩。”
　　她将传讯符拿出来，问道：“她走的时候给你传讯符了吗？”
　　这张是宫玉亲笔画的，江楼月盯着她手里的纸片，说：“没有。”
　　师灵秀：“好惨，看来是真生气了。”
　　祝湘继续问：“留话了没有？”
　　江楼月：“留了。”
　　师灵秀好奇道：“细说。”
　　江楼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师姐，我下山去了，你在山上好好闭关，千万别走火入魔’。”
　　祝湘：“……是宫玉会说出来的话，不过她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节了？我还没听她叫过一声师姐呢。”
　　师灵秀：“你回话了没？”
　　江楼月：“没有。”
　　师灵秀摇头叹气：“不会把握时机，但凡你的门别关这么紧，现在也轮不到祝湘把人拐走。”
　　“这可怨不了我，”祝湘把传讯符塞到江楼月手上，“赏你了，哄去吧。”
　　江楼月推拒道：“这是给你的，我不要。”
　　祝湘没好气地说：“行，我帮你叫她。”
　　说完便对传讯符道：“探查的怎么样？”
　　宫玉回：“有一个不对劲的人，但没探查到你说的厉鬼，以及刘府那十二个冤魂，我给度化了。”
　　祝湘放心了，说：“多谢，刘辰眼下应该也快到刘府了。另外，师灵秀和江楼月在我这边，你们快些回来。”
　　宫玉道：“正在路上……要撞上了——救命啊！！”
　　她应该还在御剑，后面那一嗓子明显是秋向晚嚎的，祝湘把符纸拿远了点，心道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那边安静下来后，宫玉压低声音道：“你说谁来了？？”
　　祝湘看了看江楼月，如实说：“你家江师姐，还有师灵秀。”
　　宫玉：“……我知道了，稍等片刻。”
　　她收了符纸，另一只手还在被秋向晚紧抓着，秋向晚两脚发软道：“我再也不信你的御剑术了……”
　　宫玉：“忘了告诉你，我下山前刚学会的御剑，你算是上贼船了。”
　　她笑的很勉强，秋向晚想看不出来都难，问：“话说，我看你这段时间不仅处处躲着江师姐，半句话都不多说，下山竟然还不抱这个大腿，真是稀罕死我了。”
　　宫玉不乐意了，“什么大腿？我自己是没实力吗？”
　　秋向晚：“行行行，你特别有实力。别乱扯，你以前不是很黏她吗？整天就是江楼月长江楼月短的，怎么了，又闹脾气了？”
　　宫玉脸色诡异：“没有，就是不想。”
　　秋向晚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曲折的心思深有体会，但直言估计会让她恼羞成怒，也深知她这样的毛病一般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只说道：“好吧，你不想就不想。江楼月我经常听你说，也多少说过几次话，那师灵秀你熟悉吗？”
　　宫玉奇怪道：“你不认识？我以为你们更熟悉一些。”
　　秋向晚：“我常见她来找师父取药，但没说的上话。”
　　宫玉：“我也差不多。”
　　师灵秀是寒山上最有实力也最有体面的——因为寒山专收那些天赋异禀的各种怪人……或非人，师灵秀这个大师姐，虽然看着不太正经，对比之下也算为数不多的正道之光了。
　　而去越海取药，也是因为她师娘洛峰主洛眠霜。
　　两百多年，众峰主围剿陈不染，死伤过半。洛峰主伤了蛇尾的筋骨，她是半妖，化到人形就是双腿残废，想要修复，只能用同族的筋骨，然而，她那一族的蛇妖已经死完了。
　　上灵界一直有流言，洛峰主注定不能飞升，她只能苟延残喘。
　　师灵秀上山时，年纪不大，却是个非常不信邪的人，自从受过第二次天问下山起，锲而不舍地斩杀无数蛇妖，找不到洛峰主的同族，就四处找上古妖兽的后裔，巴蛇、腾蛟、相柳……终于寻到一条曾为祸东海的虺蛇。
　　那时她受过第三次天问没两年，却孤身一人蹲守了半年之久，趁蛇妖蜕皮时与它血战三天，将它抽筋拔骨，自己也受伤惨重，若非越海弟子为了奇珍神药什么地方都敢闯，捡到了她，恐怕轮不到后来程峰主为她师娘炼药，她自己先去见阎王了。
　　这一遭过去，程曲不仅要费心为洛峰主研究怎么配药，还要一点点把师灵秀受的伤给治好，以免寒山将来没了传人——以师灵秀的资质，将来大概是要做峰主的。
　　于是，洛峰主的旧疾治好了，修为也更上一层楼，师灵秀虽然差点就被请去忘川喝亡魂的泡澡水，却也因此年少成名，亦是一桩美谈。
　　两人唏嘘了一阵这位大她们不少年岁的师姐，祝府近在眼前。
　　宫玉下了地，犹豫道：“说点什么呢？”
　　秋向晚一把将她推进门，“别磨蹭了，早晚都是死。”
　　宫玉摆正了脸色，心里暗自希望江楼月不要计较自己的小心眼，随着女侍去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