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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剑锋 ...

  •   芥子小院外的月色依然清亮,一片桃花飘落到剑刃上,凄惨地身首异处了,宫玄抚剑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轻叹着将剑入鞘。
      在宫玉回山之前,燕芝兰已经将平州的遭遇告知了峰主们,并且说了一个极为惊人的消息——陈不染没死。
      乱局也是他造成的。
      这位已经死了两百多年的陈峰主,当年一手掀起了冀国乱象,修士与凡人一齐攻入冀国皇城,死伤无数,就连燕芝兰的师父也死于他之手。
      那时燕芝兰还是凰山的小师妹,一众师姐师兄皆死在皇城脚下,而动手的,是程曲的兄长程治。
      腥风血雨,比争权夺位惨烈太多,天下修士险些暴乱,甚至牵连了不少上灵界的门人子弟,连带着妖魔鬼怪都兴奋不止。
      燕芝兰持弓在城墙上苦守三日,箭弦断了数次,一身缟素染成了血色,幸未辜负师长的遗愿。
      如此深仇大恨,她不可能认错。
      然而,先前众峰主围剿陈不染至升仙台,宫玄亲眼见着师父的泠光剑刺穿他心脉,即便他修为冠绝天下,也绝无生还可能。
      且他留在上灵界的命符碎了,命符与神魂相连,脱离世间便无法寻到踪迹。
      除非他已不存在于“世间”。
      夜色中,宫玄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世间……世间无处不是困境,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神魂困于血肉,身躯困于方寸囹圄,天地之外,亦有虚无。
      生于何处,倚仗什么,爱恨得失,缘来缘去,皆是枷锁。
      如今陈不染既已经不在世间,不受世间所困,他会做什么?
      宫玄直觉应该不只是报当年之仇这么简单,毕竟冀国之乱,可没有什么仇怨。
      他抱着剑在树下站到了天亮,肩上落了不少桃花,直到宫玉推门送江楼月回山,他才抬了头。
      两人依依不舍地说了半天才分开,宫玉拎着把剑到他面前,看着还挺高兴,敷衍地礼了一礼,“师父早啊,练剑么?”
      宫玄的“亲自”教剑法,也就是亲自演上几遍,余下的全靠宫玉自己练,偶尔兴致来了,以“教学”的名义上演一番师徒相残……不,是师父单方面打残徒弟。
      幸而这种情况不多,一般都是宫玉回山的时候会跟在他身后一起练。
      宫玄道:“你练,我看你练的怎么样了。”
      宫玉一下精神了起来,师父别的还好说话,只有教剑法的时候异常严苛,阴阳怪气的本领一绝,下手也丝毫不收着,需要十二分的小心。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练了一遍昭阳山的入门剑法,这次不敢大费周章地整些雨水雾气了,只专注于剑招。
      末了,宫玄点点头,“还行,没有给师祖丢脸,不过也没长什么脸——我早就说过,你的心思太重也太杂,少有心中只有手中之剑的时候,这对一个剑修来说,是大忌。”
      宫玉握紧了剑柄,“师父是说,我想的太多了?”
      宫玄:“想到的多,说明你是个心智齐全的人,但因为想的多不敢出手,说明你不坚定,你顾虑什么?”
      顾虑什么?宫玉想到在面对活尸与群鬼的时候,难道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赴死吗?可是宋清雨那样的人该有多少?难道她所杀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所谓的妖魔鬼怪都是正确的吗?
      宫玄道:“第一招你练的不错,暂且不说,但到了第二招,只得其形不得其意。此招是师祖游历时生之际悟出的,你在平州不说艰险万分,也是与厉鬼搏斗、从阴间爬出来的人了,为什么还不显戾气?”
      宫玉胡言乱语道:“那可能是我太温柔了吧。”
      宫玄拿明渊的剑鞘抽了她一下,斥道:“少油嘴滑舌!你练到如今,还不知道剑修该是什么样的?出剑的时候还顾东顾西,怎么不当个王八一辈子缩龟壳子里去!”
      剑鞘抽的是宫玉在平州受伤的胳膊,她忍着痛道:“这不是不敢在师父面前造次吗……”
      宫玄嘲道:“嘴上的次造了不知道多少次,怎么到了练剑的时候又不敢了?怕我打击你?还是你怂的连杀鬼的时候也是这样情意绵绵?”
      宫玉不吭声了,他又说:“我知道,你不想自己失了心里的分寸,是不是?”
      宫玉低着头道:“是,出剑容易,但错杀了怎么办?”
      “你这孩子……”宫玄心里叹道:现在就开始想这些,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少见地不通人情道:“错就错了,你不能让任何东西阻挡你出剑,尤其是你的心。”
      宫玉反驳道:“难道师父是说,为了我自己修道,我就不管旁人死活了吗?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说吧!”
      宫玄:“你的命线早已经明确了你会在什么时候出剑,无论后果如何,你只有要做到在出剑的那一刻心无旁骛,才是一个真正的剑修。”
      “可是……”
      你又怎么确定你每一剑都不会后悔呢?
      宫玄道:“没有可是,你现在不需要明白,万事自有因果,在因果之前规避什么,本就是妄想!”
      他的话音刚落,明渊出鞘,下一刻,整座山被无尽的剑锋包裹住,宫玉抬起头,一下睁大了眼——所有剑气都指向了她!宫玉立刻拔剑,灌入所有的灵气抵抗,整个人却如同与江海逆行的小舟,瞬间被吞没,“叮”的一声,剑断了!
      断掉的剑刃划过脸颊,断口参差不齐,数道血痕立刻出现,宫玉在心里破口大骂,这是师徒还是仇人!
      她却不敢怠慢这一剑,急忙抹了把脸上的血潦草地画了个护身的符咒,还没画完就被剑气冲碎了,如有实质的剑气逼至面前,宫玉大叫道:“师父你再不收回去我要死了你可就我这一个徒弟以后没人给你养老送终看坟烧纸!”
      青天有眼,宫玄及时地收回了剑,但余下的剑气还是将她碾到了身后一丈远的桃树上,和树干来了个肌肤相贴,接着又拥吻了带着花泥的土地,这一撞一摔,喉中涌上一股腥味,她咬牙咽了下去,脸痛的直抽抽,暗骂道:呸!早知道不跟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大宗师的一剑威力不俗,即便宫玄不是真的想要宫玉的小命,这一剑也足够她死去活来的,他居高临下地问道:“面对要杀你的人,还要思考这剑该不该出吗?”
      宫玉撑着断剑坐起来,嘶声说道:“不想了,拔剑就砍。”
      “你能想到这些,也不是坏事,”宫玄缓声道:“但是不要让这些东西左右你,剑修一旦优柔寡断,死的只会比旁人更早。”
      宫玉丧气道:“明白了,我以后会注意的,谢师父教诲。”
      正经师父不应该关心关心徒弟遇到了什么事吗,怎么到了南乡就是拼剑?宫玉内心凄惨无比。
      即便如此想,她还是恭敬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宫玄哼笑了两声,知道她又在心里骂自己了,扔给她几把剑,转身头也不回道:“行了,今天就到这,玩去吧——最近不用回了,我要闭关。”
      “遵命……”宫玉抱着剑在树底下坐了半天,觉得浑身疼的有点厉害,不好意思找江楼月说,便愤愤地跑去越海,试探着说找你们秋师姐求药,今日看守的师妹见她形容凄惨,便放行了。
      片刻后,宫玉蹲在秋向晚的药田前,捂着脸痛斥师父的行径:“那可是明渊啊!师父拿明渊砍我!”
      断掉的剑是在平州时送给江楼月的对剑中的一把,她很是喜欢,平常都舍不得用,就这么断了,让她心痛不已,虽然,那也是宫玄扔给她的……
      秋向晚早知道宫玄教徒弟是什么样,见怪不怪,扔给她几颗丹药,她啃豆子似的吃了,顿时觉得好了不少,见秋向晚兴致不佳,竟然没有开口嘲笑,遂问:“你这脸色,程峰主对你做什么了?”
      秋向晚惨淡一笑:“没什么,我作死。”
      宫玉:“啊?”
      她想到了昨天江楼月那一堆话本中的师徒孽缘,加之程峰主是十分的貌美,秋向晚这个百越之地来的土包子没有色心她是不信的,更何况她在程峰主面前一向得宠,在平州受了这么大委屈,但凡她到程峰主面前哭上一哭,那岂不是一番柔情似水的安慰?
      宫玉兴奋地问道:“你把持不住啃上程峰主啦?”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秋向晚不知道她的浮想联翩,半死不活道:“本想跟师父讨要份剑谱刀谱,闲时练练好在山下防身,结果师父说,医修用不着练这些,顺便学些毒术便可。”
      宫玉:“就这样?所以?”
      她有点失望。
      秋向晚:“所以以后我要学双倍的东西了!”
      即使面目狰狞,她观察灵草长势的动作却依然轻柔,“医书!古籍!灵草!毒药!我——不想——学医了!”
      宫玉奇道:“医毒相通,多学些对你有利无害,有什么问题吗?”
      秋向晚生无可恋道:“当然有问题,用毒要拿自己来试。”
      宫玉干笑了两声,“呃……程峰主说的也有道理,你现在学什么刀剑也晚了,山下凶险,利器伤人伤己啊。你好好学,哈哈……”
      “学什么学,早日回家种地去!”
      秋向晚放开灵草,心中郁结放下不少,道:“你在平州的伤刚好的差不多,又挨了这一顿毒打,过些时日再下山吧。”
      “那什么,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宫玉搓了搓手,“今早江楼月走的时候,说下次她要带我一起下山……咳,就我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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