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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光 ...

  •   宫玄干脆地转移话题道:“长辈的事小孩闭嘴,先说说在平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玉翻了个白眼,说:“一群疯子。”
      方才江楼月已经费了一番口舌,现下当然是由宫玉来禀告详情,她讲起来,可是口若悬河,堪比画桥楼的说书老头,重点在于诉说自己是如何与活尸、厉鬼斗法,以及营救师姐的,江楼月不便在宫玄面前拆台,宫玄自己倒是听乐了,说:“看来你在昭阳山学的不错啊,改日定找我师姐答谢一番。”
      宫玉哼道:“你也知道自己这个师父当的不行啊。”
      宫玄咳了咳,“你上山的时候这么小,跟我一个孤寡男人在山上混什么,在师姐门下热热闹闹的多好。”
      宫玉:“师父啊,你知道山下都在传什么吗?说我是你私生女呢。”
      江楼月还未曾听到这个传音,不禁笑了一下,说:“这……怎么传出来的?”
      宫玄拍拍肩上的落花,指着宫玉笑道:“因为先前与燕芝兰在界前打了一架,露出来了清心印吧。流言就传疯了,早几年还有猜你是我和燕芝兰的孩子,说我们打架是为了争谁养你。”
      宫玉狠狠地震惊了一下:“啊?”
      她愣住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宫玄自己又乐了半天,才说:“我第一次听见这谣言的时候也是你这样——就是写上灵秘史的那群人写的,燕芝兰放话说以后再听到这样的谣言,就把传谣者钉到冀国城墙上,才没人敢乱传了。”
      宫玉:“……还得是燕峰主啊。”
      “不过,”她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和燕峰主打那一架?”
      宫玄一下收了笑容,淡淡道:“不为什么,当时我们有些意见不和而已。你不用担心,她其实对你没意见,方才你不是说她去乱坟岗去的很及时么?”
      宫玉:“何止,临走前还为我们疗伤,送了些符咒呢。”
      江楼月附和道:“燕峰主虽然面上冷了些,却对小辈很好,凰山一众同门也都不错。”
      她常与各山来往,故而知道峰主们都是怎么管门下的。
      宫玄又恢复了笑脸,“是这样,我初上山时还是和她一起的,说起来她小时候,她那个徒弟,和她真是一模一样。”
      他说的是燕明烛,想到燕峰主十多岁就已经是一副俾睨天下的冷脸,宫玉没忍住笑了。
      “没个正形。”江楼月轻声说了她一句,她便把想象中燕峰主的模样与江楼月说了,于是江楼月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宫玄还在点评道:“还有与你们一起的,洛眠霜的那个徒弟,叫师灵秀是吧,我见过她几次,有趣,很有趣。”
      想来一个人整日待在山上还是很无趣的,哪怕是宫玄这样名冠天下的峰主也无可避免,当然,也可能只是宫峰主这天酒喝的有点多,没忍住散德行,在自家徒弟与师侄面前好好说道了一番各山峰主和徒弟的趣事儿:姜峰主的字帖,程峰主的药田云云。
      待他意犹未尽地说完,还极缺德地补充道:“什么时候他们给你脸色了,就把这些破事儿全传出去,让大家都乐一乐。”
      宫玉与江楼月笑着应了,他道:“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他们要一起来围剿我了,你们休息去吧。”
      宫玉应了一声,便拉起江楼月回到了屋里,自从前段时间她二人略有隔阂,江楼月已经很久没来过了,灰尘倒是没有,就是有种……杂乱的冷清。
      怎么如此光风霁月的一个大师姐,背地里这么不爱收拾屋子呢?宫玉有些好笑地想着,往椅子上大刺刺一坐,指着屋里说:“不是说收拾吗?来吧师姐,我来监工!”
      江楼月啧了一声,是她说的就是她说的,只能一捋袖子,把乱放在案上、床边、架上的书全堆放在地上,堆了满地,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看了这么多?”
      宫玉目光落在她弯腰时垂下的发丝上,回道:“哪次你下山回来不是看到半夜?和你说话都顾不上理了。”
      江楼月蹲下翻了翻,“我专心。”
      “专心是让你这样用的?”宫玉有点看不下,从椅子上起来,提着衣摆艰难地走到江楼月面前蹲下,扫了几眼那些书名,一言难尽道:“这些你也能专心看下去?”
      江楼月拿起一本书拍拍她的头,“长辈的事,小孩闭嘴。”
      “你也能算长辈?”
      宫玉扒拉开身边的几本,盘着腿坐到地板上,“叫师姐呢,是情趣。
      她顿了一下,正经道:“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正经名分。”
      江楼月正思考这些都如何收拾,顺口一回:“你还要名分?那叫什么?”
      宫玉嬉笑道:“小名?你有小名吗?”
      “没有,”江楼月看向她,“你有?”
      宫玉一摊手,“我也没有。”
      “真的没有?”江楼月道:“凡人不都爱给孩子起个长辈叫的名字吗?你爹娘没有为你起?”
      宫玉:“山旮旯,谁这么闲啊?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名字的。”
      江楼月缓缓地念了这两个字,“宫、玉。”
      她点点头,“很顺口,好听。”
      名通命,宫玉听见自己这二字从江楼月唇齿间读出,仿佛是什么缠绵且悠长的咒术,让她的心悠然动荡起来,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出一圈圈涟漪。
      她微微倾身向江楼月,同样轻声说道:“江、楼、月。”
      江楼月倏忽一笑:“除了长辈,只有你敢直呼我的名字。”
      毕竟别人大多都叫“师姐”或“师妹”,况且,名字这种东西,不同的人叫起来,也是不一样的。
      宫玉一下坐直了,“咳,咱们关系好,叫别的显得多生分。”
      江楼月不置可否道:“是吗?”接着开始将书卷摆在仅有的架子上,气氛一时间沉默下去。
      宫玉在她背后看着她,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分割出明暗交界线,将一站一坐的影子拉的细长。
      江楼月抬手遮了遮照到眼前的光,侧身站到书架后去了。
      宫玉便在光里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的风也吹进来,好像要把那柔顺的长发吹到宫玉脸上。
      她不禁笑了起来,听见她笑,江楼月摆放的动作停了一瞬,却没转身,问:“又笑什么?”
      宫玉伸手捻了一把微风,有些遗憾原来江楼月的发没有这么长,漫不经心地道:“天生爱笑。”
      不过她很快便笑不出来了,江楼月见不得她自在地坐地上,把她扯起来一起收拾满屋的话本。
      宫玉这人,不操心则已,一操心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摆不好看,一会儿又觉得那样放不整齐,江楼月才不管这些,找到地方摆好就行,她摆一遍,宫玉在后面再整理一遍,如此下来,小半日也就这么过去了。
      等到每一本都分门别类、漂亮规整地放好后,夜已经深了,宫玉一下趴在江楼月床上,“累死我了!”
      江楼月拨开她伸出来的胳膊,坐在床边,目光巡视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宫玉收拾的确实比她干净整洁。
      宫玉还在哼哼,“明明是让你收拾的,怎么又成我来了……”
      “我看你挺高兴的,就没打扰。”江楼月躺到她身边,说:“累的话就别走了,一起睡吧。”
      宫玉翻了个身,闭眼道:“行——啊——在平州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江楼月:“你睡觉,厉鬼可不睡。”
      “谁说不是呢,”宫玉摸索着解开腰带,拱了几拱,缩到里面躺正了,把外衫卷起来垫到脑后,拍拍床榻,说道:“来呀师姐。”
      江楼月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衫,也躺好了,这屋子的“烛火”都是暗符,刻在墙上,注入灵气就会亮起来,江楼月收了灵气,它们便慢慢隐回墙面了。
      屋里又寂静起来,灵山没有寻常鸟兽,南乡更是没什么活物,没人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也许宫玉是真的累了,本来她还觉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听呼吸声很好玩,开始一下下地数着谁的气息更长、更稳,没想到一刻过去,她睡着了。
      江楼月听着她的气息逐渐平稳,毫不意外——听徐掌事讲结界阵法的时候,宫玉的入睡速度简直让整个昭阳山都叹服。
      她在黑夜里静静地躺着,此刻照进屋内的是清幽的月光,一寸寸地侵袭,从窗台到桌案,接着是床脚,最后图穷匕见,落到宫玉脸上。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即使早就明白,宫玉所展现出的温顺大多不是本性,看到她安静时掩盖不住的冷漠,还是会觉得恍惚。
      一把无锋的剑不能成器,一个剑修没有自己的“刃”,也就不是剑修了。
      但宫玉的刃到底指向哪了呢?
      江楼月记得宫玉刚上山的时候,自己还整日躺在床上,某天,师娘说师叔收了一个弟子,叫她陪你吧。
      然后宫玉就常常坐在她床前了,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冷冷地看着她,她精神不好,就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回想起来有些好笑,但也不知道宫玉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她渐渐地好了。
      她的“病”就连程峰主也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分明没有什么损伤,就是积年累月地聚不起精神,一直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但她知道,自己活着。
      宫玉在她身边后,她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与此同时,宫玉也慢慢成长起来,她依旧很少与人说话,却没了那样莽撞的冷漠,学会收敛起来,只是偶尔还是不拿正眼看人,无关身份地位天赋,纯看心情。
      这几年,每一次下山回来,江楼月都能发觉宫玉有些细微的变化,她似乎逐渐学会了怎么当一个自在的人,转而将自己那把冰冷的“刃”封存起来,只展示出自己的纯良温和,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在江楼月见过的所有人中,比宫玉会讨人喜欢的有很多,但这些人多数不懂得退让,也并非是天性如此。
      唯有宫玉,如此月光般,自顾自地来,自顾自地走,只在晴天的夜里,才沉默地落到窗前。
      即便眷顾了谁,也无人留得住。
      她有时会怨恨宫玉这种来去自由的作风,她宁愿宫玉是最初愣头愣脑的便宜师妹,而非现在大家见了都要夸一句“温顺得体从不恃才傲物”的南乡大弟子。
      因为她好像站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连宫玉自己都不知道该对她展现什么,最初那样的冷漠随着她们逐渐了解,已经不适用了。
      这让她迫切地想要看透宫玉的想法,即便表面毫无波澜,却忍耐不住地放出隐晦的试探,结果……宫玉是个没长眼的。
      眼下没长眼的南乡大弟子睡的正香,安安静静地躺着,丝毫不知江楼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月光已经无情地从她脸上撤下了,然而修行中人五感敏锐,江楼月依旧将她的脸看的清清楚楚。
      此人空有一张无情面,却并非完全的铁石心。
      真是叫人恨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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