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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剑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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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她们一行人忙里忙外地协助安抚流民,上灵界出面,还是燕峰主,上至梁皇百官,下至随行医师,无人敢应付了事,倒是很快把该清理的清理,该新修的新修了。
这天,沾了阴气与无主的尸首由师灵秀来焚化,地点在刚修好的护城河边,祭台上,祝湘弹着安神曲,下方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宫玉,秋向晚,江楼月混在其中,两个散修也都来了。
此时此刻,平州再也不是前几日的平州了。在天地面前,人人都是蝼蚁,人死了就是死了,家没了就是没了,然而再多的眼泪,过了头七也全流干了。
“祝大小姐这曲子弹的真好听。”秋向晚在下面跟着哼起来,她声色温柔,与琴声和在一起,的确不错,宫玉便对她说:“大声些,只让我们听怎么行?”
这几天最劳累的人当属秋向晚,受伤的人太多了,宫玉她们灵力与神识又损耗的太厉害,处处都是要她做的事,今日终于处理的差不多了,坐在人群后,看上去和流民毫无违和感,闻言踢了她一脚,“滚,要唱你自己唱去,累死我了。”
宫玉躲到一边,“我不会唱歌啊,五音不全,怕吓到他们。”
秋向晚:“那简单,给大家伙涨涨见识,宫峰主不是常对师父说他的剑法冠绝天下么,今日你来代他舞上一舞。”
“师父自吹不关我事,我的剑法是在昭阳山学的,”宫玉拒绝现眼,求助江楼月:“是吧?”
江楼月拆台拆的十分干脆,“假的,宫师叔虽然懒得管你,剑法还是亲自教的。”
宫玉一捂心,痛心疾首道:“江楼月你怎么能助纣为虐……”
“快点!”秋向晚推了她一把,催促道:“今天你要是不干,我就把你小时候干的丢人事全抖出来。”
“你比我好很多吗??”宫玉开始和她拉锯起来,“我长的有嘴,劝你不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秋向晚笑的非常无所畏惧:“我不要脸,你也不要脸?”
宫玉想起前几日的尴尬,下意识地看了看江楼月,江楼月微笑相待,她磨了磨牙,说道:“行!”
“不过,”她以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拉起江楼月,说:“我们南乡与昭阳可是一家人,我都来了,带个师姐不过分吧?”
江楼月:“??”
宫玉装做没看见她刀子一样的眼神,拽着她到了人群前,轻咳一声,抽出把剑出来,再次装起世外高人:“剑为杀器,亦有镇邪之能,然而在下不才,前日并不能阻止眼前祸事,见平州遭此大劫,心痛难耐,唯望今日能以剑祈福,断灾止厄。”
这番话其实是肺腑之言,流民多有动容,宫玉抛了另一柄剑给江楼月,传音道:“这两把剑是一对的,这把就送你了,来吧……别瞪我了,底下人都看着呢,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师门不和——入门那套就行。”
江楼月一点也不想表演什么,却只能接过剑,随她一起站好了,祝湘本着看戏的心,换了首更合意境的曲子,周遭安静下来。
昭阳山的入门剑法,是由许昭阳峰主开创的,她是个全才,而用剑时最善水灵,行动间水雾朦胧,人在其中看不真切身形,更添了一分仙气,是上灵界十八峰中公认最好看的剑法。
炎炎夏日,二人挥剑时水汽蔓延到人群中,薄雾升起,身姿交错,江楼月站在宫玉身侧,灵动地转身收剑,这一招以柔取胜,和风细雨中暗藏杀机,剑风轻扫,离得近的人觉得甚是凉快,但若是真打起来,这“和风”都是落到身上的剑刃,而水灵化作的“细雨”与雾气就是分散注意、隐匿身形的帮手。
一招完,“细雨”滂沱起来,剑气陡然锋利,破空而出,祝湘配合地以高音相和,然后惊雷之势乍起,人影交错间,剑刃在雨水的冲刷下折射出冽冽寒光,迅速地劈开一串串珠帘,锐不可当。
最后一式以撩剑做尾,江楼月在转身的瞬间,瞥见了宫玉握剑的手——纤而不柔,像是难雕琢的冷玉,坚硬,却也脆弱,极易损坏。
接下来的一招大开大合,雨停,剑势转如江海惊涛拍岸,山岩尚且被震慑消磨,遑论是人,且宫玉与江楼月练的都极好,又有祝湘助兴,一时间,人群都看呆了。
只有江楼月很奇怪,她是跟着宫玉来的,这剑法虽然好看,但平常练剑的时候顶多会灵气运转,哪用得着将水雾什么的全化出来,上之前不是挺不乐意?怎么真上了还舞的这么尽心尽力?
恰逢又一个转身,兴许是感受到她走神了,宫玉挑剑时故意朝她后颈上撒了些水雾,等到江楼月转回身想瞪她,她早转过去自顾自地挥剑了。
这一点小插曲,几个修道的人看的一清二楚,秋向晚笑的很开怀:宫玉真是一如既往地手欠。
将要结束了,最后一招转攻为守,步法诡谲,广袖流云,水雾缥缈,好像真的有神女降世,持剑斩断所有灾厄与不幸,然后再洗净凡人身上的脏污与痛苦。
一曲了,雾气也散去,宫玉与江楼月收了剑,高深莫测地回了人群后。
——然后在人群尚未反应过来时,宫玉一下窜到秋向晚背后,低声叫道:“要打打她,她撺掇的,不许打我!”
秋向晚:“??”
江楼月手握着那把精致地简直不能拿去砍人的剑,脸上也没什么恼怒,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剑身,说:“我哪有这么大脾气。”
她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在外人面前“表演”的东西,无论是当个典范,还是清客一样的角色。她朝宫玉与秋向晚得体地微笑了一下,“不过,你的剑法这么好,我作为师姐,当然还是要向山中长辈们替你美言几句的,是不是?”
宫玉:“……这就算了吧,有个徐掌事我已经快受不了了……啊?”
秋向晚趁她不注意,一下把她从背后扯出来,“还是今日事今日毕,以免将来秋后算账吧!”
然后一下把宫玉推出去,宫玉险些被那剑柄戳了下巴,正想对秋向晚怒目而视,却被江楼月按住了,转头变脸变的飞快:“错了错了,师姐勿怪,回山了我天天给你舞剑,把师父教的全舞一遍!不,两遍!”
秋向晚简直不忍直视:没骨气!
江楼月轻笑问:“真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们南乡山的剑法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宫玉:“本来我们就与昭阳山师出同门,何来值不值钱一说?”
脸皮真是个可以随时丢下捡起来的东西,宫玉朝她们俩眨眨眼,说道:“真要论起来,值钱的不应该是我吗?”
江楼月拿剑柄敲了敲她的头,说:“你要是真有病,就劳烦秋师妹给你看看脑子吧,或者让程峰主亲自来,宫师叔在越海脸面不小,他出面,程峰主不会拒绝的。”
秋向晚附和道:“我定会请师父不收你诊金的!”
宫玉捂着头作势伤心欲绝,戏瘾又发作了,伸手抽了江楼月手中的剑刃,还极应景地惨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这般看我的,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话罢一个浮夸至极的自刎动作,僵硬地丢了剑,虚倚在江楼月肩上,拖着嗓子喊道:“啊——我、我死了。”
演技实在不行,她还硬要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从今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哭坟……生前万事,死后便一笔勾销……”
秋向晚笑的以手捶地,江楼月被她的头发蹭了一脸,格外少见地配合出言道:“那可不行,你就是死了,我也能去忘川把你捞出来,欠下的就是欠下的。”
这番用情的话,偏偏她又是恰到好处的凉薄,实在是……让人觉着缠绵至极。
不仅秋向晚,宫玉也愣了,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看上去有点呆。
面对两张疑惑的脸,江楼月道:“你们都没看过吗?”
秋向晚与宫玉异口同声问:“什么?”
江楼月刚要回答,却见师灵秀已从祭台上踱步过来,气定神闲地替说:“《上灵秘史·碧落黄泉爱恨不休寒山篇》。取材自四百年前洛峰主与凡人顾宿城的恩怨情仇,故事可谓是跌宕起伏,不过以当事人的眼光来看,恐怕还得再加一个‘添油加醋’。”
江楼月:“……是的,还挺好看的……嗯。”
其实这东西在凡间与上灵界流传甚广,看过的都说好,好看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故事实在精彩,也是因为流言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更添了一份刺激——是个人都逃不过八卦的魔爪,上灵界的天才们亦是如此。
甚至,这东西就是从上灵界流传出来的。清修多苦啊,常有些人耐不住清心寡欲,又不敢把道心往情爱上偏的太远,再者看着身边一同修道的同门实在起不来歹心,便爱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消遣消遣。
而上灵界不愧的人才云集、钟灵毓秀的神地,这些人不仅写出了凡间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男女老少以及狗听了都要停一会儿的《上灵秘史》系列,细致描述了诸位峰主的成长历程,并结合了合理猜测与事实论证之后,很认真地划分了每一位峰主与她或他们的爱恨情仇不同版本,让人欲罢不能。
江楼月没想到师灵秀也是个同道中人。
宫玉道:“你们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我师父是不在意的,但是别的峰主可不一定。”
宫玄岂止是不在意,他自己就爱看别人写他和某某人的风流韵事,好像多长脸似的。
师灵秀:“那当然,都是私下看的,你们要是想看,我有很多。”
祝湘也下来了,与秋向晚一起向她讨教,宫玉对江楼月问道:“你猜她的书有你多没有?”
江楼月:“不知道,在山中没人敢大声讨论。”
大概是内容太精彩,祝湘发出一声惊叹:“你们……有人敢写你们也是敢看,那可是燕峰主……”
师灵秀一拢袖子,闲闲道:“那有什么,你也先别着急惊讶,峰主与门人还算一般吧,师徒和师姐妹兄弟才精彩呢。”
她左右瞟了几眼,见周围已没什么人,笑的很轻佻,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家洛峰主和一众同门都不完全是人族,有些人呢,就爱写什么蛇妖、狐妖与别家弟子的恋情,比凡人爱看的人妖殊途还刺激。”
祝湘:“是我孤陋寡闻了……”
宫玉悄声问江楼月:“听着好像有些耳熟,我记得你那一屋子里有不少这样的。”
江楼月:“你记错了。”
宫玉又低头笑了起来,稍微顾及了一下江楼月稀薄的脸面,没笑的太放肆。
她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江楼月偶尔也能做到视脸皮若无睹,回道:“不,那只是一部分,其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写来写去也就是那些东西,不过是换个人而已。”
宫玉:“我倒觉得很新鲜,你是看的太多,已经到达平古无波的境界了。”
消遣的东西是这样,人生亦是如此,但落到自己身上,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