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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论死 ...

  •   燕峰主生的很高,衣裳又显眼,江楼月已经站在她身边了,祝湘她们也在,宫玉可不敢让燕峰主等她,快步走了过去。
      “师灵秀说,你们误入了阴间?”
      燕芝兰在乱坟岗呆了一会儿,神色更冷了,简直冒冰碴子。
      江楼月先回道:“是,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
      宫玉还没说什么,燕峰主看了她两眼,把她看的一阵心惊胆战,以为自己刚才嚼舌头被听见了,要挨骂,但燕峰主并没有,只是照例询问了她们受伤如何云云。
      待到把几人都问了一番,燕芝兰又挨个为她们渡灵气,暗伤和劳累一扫而空,宫玉觉得自己魂都飘了。
      最后燕芝兰又赠了她们不少灵药符咒,说:“厉鬼已除,稍后我会向梁皇修书一封,告知平州的情况,你们在此地协助赈灾,我便先回山了。”
      师灵秀满足于她出手如此阔卓,带着一群师妹连同两位散修道:“恭送燕峰主,我等定不负所托,好生安顿平州百姓。”
      燕芝兰颔首,利落地踩着剑走了。
      局面差不多安稳下来,师灵秀这才想起来困灵符里的宋清雨,小心地用灵气围着她把她放出来,问:“宋姑娘,可清醒了?”
      宋清雨悬在半空中,只剩淡淡一层虚影,早已不是前几日可怖的模样了,她点点头,轻声说:“多谢仙长不顾前怨为我净魂,我无以为报。”
      师灵秀叹了声,“用不着,宋姑娘,还有什么心愿吗?”
      宋清雨说:“我在世上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在此多停留一会儿,只是希望别在黄泉路上遇到那些我不想见的人。”
      祝湘问道:“没有什么亲眷了吗?”
      宋清雨笑了笑,“爹早逝,娘带着我一路辗转到平州这个富贵地讨生活,家乡甚远,以前的亲眷,也没必要去打扰了。”
      祝湘:“……我会好好清算刘府的。”
      宋清雨应下,接着说:“我虽有恨,但绝没有滥杀无辜的念想,有些事,并非是我清醒时做的。”
      师灵秀:“我知道,刘府中那些冤魂,都是王因借你之手杀的。”
      杀孽越重,阴气也越重,然而想杀的人未杀,恨也越来越深,任何一种情感,至深之时都会反噬自身。
      宋清雨的神魂已经淡的看不清了,她最后说:“有人引我成厉鬼交给王因,几位仙长,还要小心为上……”
      然后就没了踪影。
      秋向晚:“她轮回去了?”
      师灵秀:“轮回去了。”
      秋向晚摸了摸自己后背,前日留下的疤还未完全消退,不是滋味道:“我这大仇找谁报去啊?”
      师灵秀伸了个大懒腰,笑道:“无处可报,找程峰主多要些祛疤膏吧。”
      她将手搭在祝湘肩上,说:“你也别想太多,他们做事寻不到你头上,问心无愧便好。”
      祝湘闷闷道:“我知道。”
      然而如今刘府的大势她娘当年功不可没,若是祝沅芷九泉之下得知现状,她如何自处?
      想得开与做得到从来都是两回事,世间又有几人能完全地做到坦荡?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宫玉等人在祝府修整了一会儿,便开始忙里忙外地救人。
      万幸平州离皇城算不得十分远,傍晚时分,便有巡抚携修士前来交接了。
      河边,宫玉把从废墟底下捞出来的孩子交给身后的女官,再次用神识探了探,确定底下没有活人了,随行搬挪废墟的人便接着去下一户人家。
      看看眼前一片狼藉,宫玉略有些出神:方才的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还是爹娘护着才活了下来,这一家人,此后就只剩她自己了。
      女官年纪不大,估计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女孩子,没受过什么苦,想来见见世面而已。她为孩子擦了擦脸,灰尘和血迹斑斑,擦着擦着,她自己哭了。
      宫玉:“……”
      别这么脆弱吧,她扒了一天的死人还没哭呢。
      “让仙长见笑了,”女官抽了抽鼻子,“只是我没见过这样的世道,一时震撼才失态了。”
      宫玉见她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有些头疼,她向来是个说不出软话的人,踌躇道:“嗯,我小时候也这样,师父说,见外人受苦受难,自己也跟着难受,说明你内心善良,是好事。”
      女官抹了抹脸,红着眼道:“仙长这样见旁人受难而敢以身犯险的人,比我们要强得多。”
      “在其位谋其事而已,”宫玉摆手道:“既然有能力,不做些什么,才是真正的良心难安吧。”
      女官怀中的孩子醒了,入眼就是一片杂乱,低声抽泣起来,她一哭,牵动了脸上结痂的伤口,血又流下来了,女官无措地看向宫玉。
      宫玉灵力太过强劲,不适合为人疗伤,正巧江楼月带了个医师到这边,女官便抱着小女孩坐在废墟上安抚她,医师蹲下娴熟地清理伤口,哭声渐渐止住了。
      宫玉按了按眉心,仔细巡查了大半日,神识针扎一样的疼。
      江楼月踱步到她身侧,看上去也挺累的,说:“女官好看吗?”
      宫玉笑了一声,“好看,及笄之年的女孩,怎么样都是好看的,更何况这还是个人美心善的。”
      江楼月哼道:“你真是学到了宫师叔的真传。”
      宫玉:“不,我比师父正经多了。”
      她放松了一会儿,往不远处的河里看去,那里面还有几盏残灯,多少人许愿阖家团圆,不过在今日的情景下,有些讽刺。
      江楼月见她看着河入神,几步走到河边,蹲下将其中最完好的一盏捞了出来,想是哪家富贵人家放的,做工很精细,也结实,才没坏掉,她小心地捧到宫玉面前递给她,问:“会做吗?”
      宫玉愣了愣,接住后回道:“以前做过,已经记不清技巧了,不过图纸应该还在山上留着。”
      “回山了给我做几个,做好看些。”江楼月拍了拍袖子,理直气壮地提要求:“要莲花,重瓣的。”
      宫玉哭笑不得:“还没回山呢,你就给我安排事情做,也太会使唤人了。”
      江楼月:“你做不做?”
      宫玉把灯收进袖中,顺从道:“做,当然做,师姐的口谕不敢不听。”
      江楼月盯着她,“下山前也没见你这么知书达理,倒像是癔症发作了。”
      自从下山以后,江楼月已经听她说过不知道多少个“师姐”了。
      宫玉:“秋向晚祝湘她们还听不到我这么尊重呢,你还不满意?”
      江楼月:“我看你是病得不轻。来赈灾的修士已经各处安排好了,余下的地方交给他们便是,回去休息吧。”
      “她们几个去哪了?”宫玉同她沿着河道缓步走着,说道:“让我做这些,真是为难我了。”
      她一个专砍妖魔鬼怪的剑修,又不会安抚人心,扒出来一个活人就要听一场哭,听的都快麻木了。
      “师灵秀和在巡抚交谈,祝家主方拉祝湘回府,让我来把你们也叫上,秋向晚不知道跑哪边看诊去了,那两个散修各有各的去处,也就你还找得到人。”
      夕阳渐沉,河水彻底将日头吞下,粼粼的水面镀了层银,月亮升起来了。
      宫玉解着护腕——她终于把那件破袍子扔了,换了昭阳山的校服,因白日里广袖行事不便就束起来了,边解边说:“这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江楼月不吃她这套,拿脚踩她的鞋子,说:“少贫嘴,就你读的书多,整天显摆。”
      宫玉双手松快了,刚理好了袖子,又要擦净鞋子,无奈道:“错怪我了,我哪比得上你博览群书?院子里那一堆还等着你收拾呢。”
      “你还说要买些书架,平州现在这样,也无处可买了,下午我去勘探的时候,发现火便是从一家做木具的铺子里起来的,那边……真是烧的惨烈。”江楼月轻叹一声,“幸好烧的不久,因为运河道坏了,水又淹了一遭,即使没烧完,泡上一泡,眼下正是暑天,捞出来也该发霉了。”
      宫玉轻声道:“我听祝家主说要施粥,燕峰主已向朝廷出面,梁国近来又没有战事,平州身处重地,怎么也不会废弃,而且只是内城事态严重,其余地方并无大碍,平州商户众多,总会有讨营生的法子,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活着。”
      江楼月:“说的也是,痛苦地死了,就只是死了,而活下去的人,还要继续痛苦地活下去。”
      宫玉:“要是我,比较愿意痛苦地死了完事儿。”
      江楼月放缓了脚步,问道:“为什么?”
      “其实也要看情况吧,”宫玉思索道:“若是有大仇大恨,那活着也只是为了仇恨,虽然没意思,还算有个念想;但若是像今天这样,天灾人祸不知哪个更胜,做个凡人,既无自保之力,又不知往后找谁报仇去,一觉醒来,什么也没了,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江楼月:“可你不是凡人。”
      她停下脚步,很不高兴道:“你这样一个剑修,随随便便就不活了不要命了,对得起你的剑吗?亏你还是上灵界中人,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啊?”这是在说什么?
      宫玉莫名其妙道:“我也不是说现在就不想活了啊,我才二十,死这么早干什么,哪怕是晚二十年再死,谁人不会称一句英年早逝?”
      “以后呢?”江楼月追问道:“以后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呢?”
      “那谁知道?”宫玉道:“以后的事谁说的准,要真有这么一天,”
      江楼月:“怎么?”
      宫玉示意她低头,悄声说:“那你就为我守孝三年怎么样?”
      此人真是可恶至极,江楼月气极反笑,“不怎么样,真死了就赶快投胎去吧,省得到时候见无人为你烧纸上供,把在天之灵也气死了。”
      话罢把她推到一边,大步向前走了。
      宫玉笑着追上去,拉着她的袖子说:“三年太久了吗?一年怎么样?三个月也可以啊?”
      “一天都别想,你还是还好活着吧。”江楼月假笑着把她的爪子扒拉开,“反正我是要活着的。”
      宫玉松了手,“我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
      江楼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道:“哦,那就不打扰你了。”
      宫玉看她要生气,连忙正色道:“那什么……我说着玩的。”
      “我又不像师灵秀那样有非要做的事不可,这辈子好吃好喝好玩,偶尔行侠仗义,也就满足了,应当是不会招来什么仇恨的,更没什么天灾能奈何得了我,肯定能活到脸上褶子夹苍蝇。”
      她好言好语道:“到时候师姐你别嫌弃我就行啦。”
      “不敢嫌弃。”江楼月放缓了语气,却依旧讥讽道:“怕你一个不顺心就气死了呢。”
      宫玉:“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江楼月:“你不是?”
      宫玉怕她再恼了,低眉顺目道:“是是,我特别小心眼,师姐宽宏大量,原谅我年少无知口出狂言。”
      “知道就好。”江楼月轻哼一声,不和她计较了。
      回去的路上,宫玉使尽自己为数不多的“手段”——尤指没话找话,到了祝府,江楼月看她已经十分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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