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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调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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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她们,宫玉总算放下心来,周遭没人,她也不管什么上灵界的面子了,抱着剑就席地便坐下,还拽了拽江楼月的衣摆,“你不累?”
江楼月瞥了她一眼,坐在了一旁倒下的木桩上,说:“地上脏。”
她比宫玉看着干净,还是因为昭阳山校服材质好,不怎么沾东西。
地上脏也没办法,宫玉现在是净尘术也使不出来了,索性在乾坤袖里掏出来《结界谱》与《阵谱》放在自己右侧,说:“这两本书比我的脸都干净,坐吧。”
江楼月:“……”
她笑出声,坐了上去,靠着木桩说:“怪不得你结界和阵法学的一塌糊涂,我要是徐掌事,早罚到你哭了。”
徐掌事就是在昭阳山教结界阵法的,她是景峰主的师姐,年轻时受过伤,不能拿剑了,便潜心研究结界阵法。后来景峰主飞升,沈一川与宫玄都尚不能接管峰主之位,一直是她在管理大大小小的事务,比起沈峰主,她倒更像是大家的师尊,严而不厉,是个极好的人,很得人尊重。
宫玉晃晃手里的“明渊”,说:“剑修,一剑霜寒十四州,知不知道?”
江楼月:“我不知道,看把你能的。”
“好吧,好吧,”宫玉放下剑,拿仅剩的一只手掸了掸破布一样的衣裳,比难民还像难民,出神道:“以前我总觉得当个凡人也挺好的,虽然朝生暮死,好歹逍遥自在,现在看来,实在是有些目下无尘,凡人的一生,其实时刻都要心惊胆战,不知道哪一天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江楼月:“能修道,也是幸运的。”
宫玉:“但修道的人也并非都善良。”
江楼月看她,说:“散修若是过分,自有上灵界来杀,上灵界若有人行事不端,也有门规来管,天下总有人会管的。”
宫玉脱口而出道:“那我若是作恶了呢?”
江楼月:“你?”
宫玉点头,“我,要真有那一天,你忍心来清理门户吗?”
见江楼月还真思考了起来,宫玉有些忐忑,下山前她以为自己与世无争,但血染到剑上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并非是鲜血本身的脏污,而是它背后代表的杀戮、残忍、失控,她直觉自己有这样的一面,也对这些出现在自己身上感到惶恐。
良久,江楼月说:“你不会。”
宫玉啊了一声,茫然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了,她忍不住抓起江楼月的手,放在身前含情脉脉道:“要是师姐有一天坠入魔道,我是肯定不舍得对师姐动手的。”
江楼月看的牙酸,反手拧起她的手腕,“真的?”
宫玉叫道:“真的真的,为了师姐门规算什么?哎错了错了,疼疼疼,我伤还没好呢!”
江楼月更用力了,“你这只手,不是好的吗?”
宫玉被戳穿,干笑道:“呃,十指连心啊!哎——疼真的疼,师姐肯定不会误入歧途!肯定不会!”
江楼月哼了一声,不放开她,反而摆弄起她的右手来,挨个把手指曲起,伸直,左右翻看,还说:“手感不错。”
宫玉止住叫声,说道:“你这话说的,也太像登徒子了。”
“闭嘴。”江楼月摸到一颗痣,以前从未注意过,便抬起看了看,说:“血色的,怎么长在这?”
在食指侧面,她拿自己的左手与这只右手十指交叠,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宫玉被她摸的后背一阵发麻,忍住抽出来的欲望回道:“这我可管不了,它想长在这就长了。”
这人低着头看的专注,有些乱的发散着,半张脸没在阴影里,是极标志齐整的样貌,少一分浅淡温和,多一分明艳惹眼,旁人喜不喜欢不知道,宫玉看着是顺眼的很,正觉得赏心悦目,江楼月又抬头了,含笑道:“我记得你脖子上也有个差不多的。”
话罢直直伸手去按她的脖子,摸索了片刻,贴这颈侧说:“在这儿。”
指腹温热贴在血管上,这可是命脉,宫玉心下警铃大做,脑子一热翻身困住江楼月,受伤的胳膊虚虚压在江楼月颈侧,但是接下来干什么呢?
宫玉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伸手轻佻地抬起江楼月的下巴,装也装出一副风流样说:“这是哪家不知轻重的小姐,鄙人可不能给你白摸,以身相许如何?”
江楼月有些受不了她这副样子,她看了不少话本子,却不怎么记得住内容,不知道宫玉这是在演哪出戏,笑的喘不上气,收着力气把她的手拿开,并不接着反抗。
宫玉见她不生气,继续道:“小姐笑起来真美,本王更不舍得放你走了,乖乖从了我吧!”
江楼月反问:“你怎么一会儿鄙人,一会儿又自立为王?到底让我从哪个?”
宫玉被问住了,“这个……”
她垂首说:“这不是记串了吗,你那些话本里抢占美人的戏码也太多了,一会儿是什么世家家主,山寨大王,一会儿又是女官王侯,还有沙场将军,你愿意跟哪个?”
江楼月毫不客气地把她另一只手也掀开,说:“那还不是要看你能干什么?嗯……让我想想,你呢,只会花不会赚,也不想治国理政、御下从上,纵横沙场?也不太可能,你心眼太少了。”
她摇摇头,“算啦,你也别想着强娶美人了,有权有势的你一个都沾不上,还是你来从我吧。”
宫玉大概是历经了一番生死,没这么要脸了,入戏飞快,当下拿袖子一捂脸,掐着嗓子道:“哎呀,官人说的什么话,羞死人家了!”
可惜演技不怎么行,江楼月觉着自己眼睛疼。
而宫玉还在矫揉造作地说:“官人说话算数吗?可别是骗我的?”
格外的不巧,方才还在看诊的秋向晚来找她们了,听见了宫玉这“娇滴滴”的嗓音,浑身一震,大惊失色:这是平常动不动就能跟自己互掐三百回合不喘气的宫玉?
她不由得惊恐地叫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宫玉正后悔自己这是在发什么癔症,被她吓的嗓子差点劈了,慌忙轻咳一声正了音色,几乎是恼羞成怒地问道:“你不去治你的人跑到这干什么?”
秋向晚一副见鬼的样子,“治伤也不能逮住我一个人薅啊,燕峰主来了,自掏腰包让祝家主把内城及附近城中的医师郎中全请过来,正在那边问师灵秀是怎么一回事。”
平州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每个人都要询问一番的,偏偏这两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宫玉拿剑起身,伸手欲拉江楼月一把,但江楼月自顾自站直了,她收了手,尴尬道:“走吧。”
用不着她提醒,江楼月走的比她还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三步并做两步地把她们俩甩下了,秋向晚奇道:“你的胳膊真的没事吗?她怎么了?你们到底在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宫玉简直想把她的嘴堵住,敷衍道:“没事,闹着玩呢,你先闭嘴,让我想想怎么对燕峰主回话。”
秋向晚嘁道:“实话实说不就行了,你还怕燕峰主吃了你?”
宫玉道:“我真害怕啊。”
“啊??”
秋向晚还不知道她也有怕的人,问:“怎么?”
宫玉:“前几天那个老头说燕峰主与师父在界前打了一架,确实有这件事,当时你还在昏着不知道,我那天太害怕了,什么也没听进去,又过去这么久,不提我都快忘了,只隐约记得燕峰主好像有提到过‘灵相’。”
秋向晚:“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宫玉左右看看,揽过她的头低声说:“我猜大概是和传说中那位陈峰主有关……毕竟能让燕峰主反应这么大的也就是他了,可他死了两百年了,就是轮回转世也不该和我扯上关系啊?”
她一耸肩,继续道:“跟你说,燕峰主那天眼神太吓人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感觉后背发凉呢,那天师父和她打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劝住了她,她看了我好久才扭头回凰山去了。”
秋向晚也低声道:“你还敢叫他陈峰主啊?燕峰主听见了第一个拿白虹箭把你钉在上灵界前——她该不会是想把你抢回山当徒弟吧?”
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峰主们某天遇到一个天资卓绝的孩子,为了收她做弟子大打出手。
“无量我的天尊,”宫玉道:“你又在想什么?燕峰主那样天纵奇才一心向道的人,能看上我这种混日子的徒弟?再说,她要收,我也不敢拜啊,整天和燕明烛那样的师姐打交道,我会死的。”
秋向晚一笑,“那确实。”
燕明烛是凰山的大师姐,她也姓燕,但和燕芝兰的关系并不深,只是同为冀国宗室,且二人在身份上的尴尬不相上下:燕峰主本人曾是冀国的嫡长女,然而冀国帝后不和多年,宁皇后家世代武将,功高震主,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乱臣贼子”,皇帝早有准备,雷厉风行地平了叛,宁皇后在冷宫自戕,她侄子亦是个人才,死了一众族人,半年后就把她的皇帝丈夫给刺杀了。
那时的燕芝兰早已入了凰山,据说她听闻了这一番事变,高兴的连夜下山证实,就差没在血还未洗净的皇城根下放白虹箭——燕峰主生性冷漠并非无缘无故,她那一对爹娘时刻猜忌对方,她出生时又有白虹贯日的天象,是凶是吉不好说,反正她的皇上爹觉得那是自己皇位不保的凶兆,对她向来是没有好脸色。
后来也的确应验了,为此民间写了不少以燕峰主为原型的邪神话本子消遣,竟也没被她拿白虹箭炸死完。
而燕明烛的身世就更精彩了,当年的宁家将北境蛮族打的抱头鼠窜,一夕之间覆灭,蛮族们立刻举兵南下攻打冀国报仇,文武百官斗了半年没结果,只得匆忙间立了个“爱美色”的闲散亲王当皇帝稳住局面,谁知打完之后,新皇立马翻脸将他们杀了干净,坐稳皇位。
到了燕明烛她爹继位,这位才是实打实的爱美色,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厮混,等生下一对双生女儿才大惊失色——不得了,这女的是个魔族!于是慌忙不跌地处死了她,可怜她的孩子,妹妹有着人人都想尝一口的药血,姐姐虽有极高的资质,生在皇宫,却难有入道的可能,只能夹缝生存。
而冀国的宗室念着燕峰主是冀国的旧人,有什么大事常厚着脸皮找到她在山下的门人子弟送去一份请柬,希望能攀攀她这个高枝儿,本来也不怎么抱希望,结果二十年前,她竟然真的出面了一次祭天大典。
也就是在那一次,她带走了燕明烛,还在燕明霞身上下了禁制,任何胆敢取她血的人都会被反噬。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点微薄的血脉相连,燕峰主和燕师姐站一起,冷气能把其余十七位峰主连同门下弟子全冻成冰块。
两人唏嘘了一番凰山这对师徒的身世,便也回到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