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落花意（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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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祭月节愈近，皇城里愈发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月灯，窗纸上映出了月纹样的彩花，夜幕落时，月灯皎皎，照得整座皇城明亮如白昼，只是向天际望去时，能看到的仅有几点星子。
出门之前，沈婵悄悄唤来了小红鸟，它身上那颗不明来历的魔种依然静静地埋在胸口，动作活灵活现，像是个真正的鸟儿一般，停在她指尖，歪着头蹭了蹭。
沈婵绕了绕手指，一抹银白灵力出现在指尖，又顺她心意没入了小红鸟的体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晏深的灵力总有些许围在她身边，她估摸着可能是那道心蛊契约的原因。
银白光芒又绕着她手指缓缓圈住，她没什么感觉，停在指尖的小红鸟却好似见到了天敌一般，柔顺的羽毛瞬间炸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棱棱飞出了窗外。
沈婵看去，只见小红鸟飞到一个红色身影的肩头，停下不动了。
是孟子澄。
她跑出了厢房，天色微黑，眼前人红衣比之往日更加艳丽夺目，上面缀着珠玉宝石，华美异常。
“路姑娘，祭月节开始了。”孟子澄说。
沈婵没忘记同他一起观月灯的约定，两人一路行至公主府门口，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背影倏得闯入眼帘。
“晏……！”脱口而出的名字唤到一半被硬生生咽下，玄色背影若有所觉般转过身，露出了那张易容过后熟悉又不熟悉的阴郁面庞。
“你！”身旁孟子澄皱眉怒视，上前一步挡住了沈婵。
晏深宛若没看见他，衣袂被风卷起，身影似鬼魅，孟子澄被一道无形的力推开，下一秒，沈婵眼前被宽阔的胸膛占据了视线。
她抬头，撞进深黑色看不清情绪的眼瞳中，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晏深亦是沉默着。
“你……”沈婵舔了舔稍微干涩的唇，“你要，一起吗？”
“嗯。”出乎意料的，对面的回答比想象中更快，几乎在沈婵尾音落下的瞬间就应下了。
简直像是……
刻意等待着她说话似的。
她看了看晏深毫无波澜的神色，他微垂着眼，两人目光错开，沈婵只能压下心中古怪的感觉。
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孟子澄面色不忿，和晏深远远地隔开一段距离，沈婵被两人夹在中间，手脚莫名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走出了公主府，华灯初上，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耳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行人的说笑，月灯明亮的光映入眼中，僵硬的气氛渐渐被抛之脑后，沈婵睁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繁华的街景。
女皇治下的皇城，没有被魔兽侵袭的困扰，城民富裕，一切都是安宁祥和的模样。
“……今日是祭月节，那便说些应时应景的罢！”
不远处忽然传来醒木拍案的声音，沈婵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走到了上次来过的茶楼，透着镂空的窗棂，一身青灰长衫的说书人正迈着关子，堂下热火朝天。
“快说罢！可都等着听呢！”底下有茶客催促道。
说书人微微一笑，手中折扇缓缓打开，露出了其上绘制的水墨山峦图，娓娓道来：“……语接上回，先帝听信了那术士的话，一心想要以至亲血肉炼制药引……”
真是赶巧了！
沈婵起了兴趣，快步往前的步子忽得顿了下来，在窗棂边驻足，侧耳去听那说书人的故事。
这段与上次偶然听到的轶闻居然能正好对上。
“……先帝怜惜两位公主，不愿因此伤了父女情谊，便令两位公主自行抉择。”说书人停顿片刻，堂下哗然一片，她才满意地再次开口，“最终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位公主被推了出来，只知那日先帝大发雷霆，个中缘由嘛……”
折扇上移，遮住了半张脸，说书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午夜时分的神鬼低语，“原是有人混淆皇室血脉！”
“是谁！”
堂下茶客炸开了锅般，说书人却不愿再说，而是退后半步，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诸位可莫害了小生，小生还想让这颗脑袋在项上多待些时日呢。”
茶客面面相觑，噤了声。
“不过，其他事情还是可以再说些。”说书人深谙人心，一转话头，又吸引了茶客的目光，“女皇陛下神勇，连夜带着公主逃出了皇城，先帝气急，发出通缉令，势要活捉二位公主。”
“那药引如何呢？”有个茶客插嘴道，也问出了沈婵心中的疑惑。
“除却二位公主……”说书人莞尔，一贯清朗的笑在此时忽而透出几分不明的意味，她朝窗外遥遥看来。
斑斓的涡旋瞬间在眼前浮现，恍惚之间，沈婵好似看到了那说书人弯了弯嘴角，对她露出个奇异的笑来。
是魔蛛又出现了吗？
可是皇城法阵之下……怎会容得魔气？
说书人口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字，“不是还有先太子么？”
她在看着谁？
耳边声音忽远忽近，浑身的力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正当沈婵下意识后退时，锣鼓尖利的敲击声响彻了整条街。
“咚咚咚——铛铛铛——”
穿着彩衣的伶人脸部描绘着精细的花纹，扬起长长的衣袖，铜色乐器反射出光芒，“咚——”，手落下便又是一声清脆敲击声。
人潮如同海水般在衣袖下涌现，须臾间挤满了街上的每一个角落。
“路姑娘，马上就要放焰火了，快和我走！”耳边是孟子澄的声音，他伸出手，似是想要穿过横在中间的行人抓住她。
“铛铛铛——”又是一声，人群忽然躁动起来，眼前景象如同走马灯一般恍恍闪过，那只红色衣袖包裹的手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中。
“孟……”沈婵刚想迈步，却不留神，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一时不稳，面朝着地就要往下栽去。
黑压压的人群，惊呼声被雀跃欢笑掩盖，若是在这里倒下去，恐怕被人踩死都不会有人发现。
腰间忽而横过一只冰冷手臂，“谁……”？
困惑停滞在她被男人揽进怀中的前一秒，高山松雪的气息环绕在唇间，沈婵很久不唤这个名字，再次吐露竟然萌生了几分怯意。
“……晏深。”
她想转过头去，苍白的掌却贴近她纤细的后颈，沈婵像只被咬住脖子的猫，僵得一动也不能动，掠过涌动的人群，她耳畔似是听到一两声很远的“路姑娘”，不过她没有心思去想那到底是不是孟子澄。
视野猛地一黑，光影将幽暗的小巷与欢闹的街道分割成一明一暗两处，咫尺距离却犹如横隔着天堑，手心濡湿出潮意，她微微弓着身子，细纱裙裾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每一次挣扎都被腰间那只胳膊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她转头，昏暗的光隐约勾勒出锋利的下颌，他上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乌黑色的瞳眸低垂下来，视线交触，恍若被一只栖息于黑暗中吸食人精魄的妖物，却在抬头间，微光照耀下，显现出几分神圣。
挣不开……
沈婵突然发觉，这样近的距离，她却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你要去找他？”
苍白的薄唇抿起一点，低哑的声音却像是安上了钩子似的，沈婵耳朵轻颤了下，顿觉古怪。
没头没脑的话。
她还没反应过来，声音自说自话般，“那就不去。”
去哪儿？
沈婵想问，字句却被腕间不知何时缠绕上的冰凉黑雾吞没。
张大的圆钝杏眸被看作是迟疑的表现，晏深乌瞳中几番变化，尖锐的兽瞳忽隐忽现，升起的情绪又如重物入水，缓慢沉下，连个气泡也翻不上水面。
吊在水中的锚，沉沉浮浮，思绪不定，心难得安。
黏稠窥探的视线变成了丝缕黑雾，他看着眼前人与自己全然不同的白腻面颊，圆润的耳垂上正挂着一只莹白玉坠，她自以为隐秘的挣扎全部化作玉坠摇晃，映入他眼中。
很漂亮。
晏深不懂凡人繁复华丽的修辞，却知道，哪怕是月神再临，也比不过她耳坠皎洁。
那天晚上，那只凡人臭虫想将那样廉价的耳坠送给她。
他早记不清那队被他亲手击碎的耳坠长什么样了，不过那样差的玉坠，怎么能配得上沈婵呢？
潮湿的、阴冷的、专注的目光看着另一只空荡荡的耳垂，黑雾蔓延上，那点莹润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是了，是他不好。
否则，怎么会给臭虫们可趁之机呢？
背后的目光几乎凝为实质，气氛僵滞，空气宛若变成一大块琼脂。
小巷外的锣鼓声已然远去，人潮褪去，街上只剩下零星小贩，沈婵反手拉住那只冰冷大掌，迈出了昏暗的阴影。
“热乎的糖糕，姑娘来点吗？”
“卜楞卜楞——拨浪鼓，拨浪鼓——”
“……”
顺着长长的街往前走，深浅交织的衣袖下，两只相牵的手却始终没有分开。
“姑娘！”一个年轻的女孩忽然冲出来，拦住了沈婵，“买一根发簪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落花意（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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