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雪落月梢

6、忆往昔:与君初相识 殿内光线朦

　　殿内光线朦胧，分不清是晨是昏。锦被轻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帐外，随即白发如瀑的美人披衣坐起，斜倚床头。

　　封寒偏首望着枕边人犹带稚气的睡颜，指尖悬空，虚虚描摹着少年人初显锋利的眉眼轮廓。这般能静静端详爱人睡颜的时光并不多，眼前这张尚存青涩的面容，将他带回了许多年前的春日。浅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怀念。

　　那是他们的初遇。缘分起于短短三月，在封寒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不过弹指一瞬，却成了他心底最后一捧不染尘埃的暖意，也是此后孤寂长路上，唯一一抹不肯褪色的鲜活。

　　那时的封寒，还是羽霄城的少城主。

　　羽霄城地处修真界与人世交界，坐落平原，四野人烟稀疏。城南百里外的断魂渊，盘踞着一个势力庞大的魔宗，虽与城中素无往来，其凶名却如阴云笼罩四野。他是城主府独子，自幼受尽宠爱，虽不谙世事险恶，却养出了朗月清风般的性情，既有少年人的鲜活恣意，行事亦知分寸。

　　十二岁那年，一位御剑途经的仙人宿于府中，见他根骨清奇，身负罕见的天生剑体，便收为弟子，授以剑道。此后五年，他随师修炼，即便身处灵气稀薄的人间界，竟也一路突破至金丹期。后来师尊云游远去，杳无音信。他决意外出游历，寻觅机缘——剑法修得再精，终不及生死实战的砥砺。

　　拜别双亲那日，春光正好。他怎知那一别，竟是永诀。

　　忆及此处，榻上的清冷仙尊周身笼上一层无声的寂寥。

　　与席渊初遇那日，天气晴好，桃花开得正盛。

　　封寒独行于妖兽森林中部，忽闻前方传来隐约的厮杀与呼救之声。循声而去，只见数十名修士正结成阵势，艰难抵御着兽潮冲击。为首一头银背狼王虽只金丹初期修为，煞气却堪比金丹中后期的修士，更有数十头筑基期的妖狼环伺扑杀。不断有修士力竭倒下，而众人拼死护着的，是阵心一名紧抱木匣的红衣女子。

　　忽然，女子身前最后一名护卫被狼爪拍飞。巨大的阴影伴着腥风当头罩下，她下意识闭目，将木匣护得更紧——

　　却听见一道清越剑鸣破空而来！

　　蓝光如电闪过，血光迸现，狼爪齐腕而断。一道白衣身影随风落下，衣袂翻飞间，已挡在她身前。

　　“道友可还安好？”少年嗓音清冽，恰似山涧叩石。

　　女子怔然摇头。封寒已转身迎上暴怒的狼王。

　　剑光与爪影交错，身影腾挪如鹤。半个时辰后，狼首滚落尘埃。首领既殁，余下妖兽攻势顿缓。“霜”剑清吟再起，寒光乍现如星河倾泻，脱手化作万千剑影。不过一炷香工夫，四周妖兽尽数倒地。

　　女子抱拳行礼，面色犹带余悸：“敢问道友高姓？师承何派？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当登门重谢。”

　　“在下封寒。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少年还礼，白衣上已染了数处狼血，衬得眉目愈发清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并肩作战的三名修士骤然发难，从不同方位合击偷袭！封寒旋身急避，仍被一剑划过腰侧。伤口不深，却让他身形一个踉跄。

　　“这是何意？”他按住伤处，眸光骤冷。

　　那红衣女子缓步上前，眼中早无半分感激，唯剩淬毒般的恨意：“剑上淬了散灵丹炼化的‘锁灵砂’。不动灵力，药效一个时辰自解；若强行运功，灵力散得越快，反噬愈重。”她扯唇一笑，艳丽面容显出几分狰狞，“莫怪我们心狠，要怪便怪你师尊——当年他在断魂渊伤我宗主，坏我圣宗大事。今日拿你抵债，天经地义！”

　　另两人亦解除伪装，周身腾起淡淡邪气，功法路数阴狠毒辣。

　　“原来如此。”封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何必与他废话？”左侧魔修阴恻恻道，“天生剑体，千年难遇。若以秘法炼作‘剑魄’，足可助我三人修为大进！小子，若识相便乖乖束手，或可留你全尸。”

　　“休想。”封寒咬牙，虽觉灵力运转滞涩如陷泥沼，仍横剑于前。

　　“冥顽不灵！拿下！”

　　四名魔修合围而上。封寒强提灵力迎战，每出一剑，便觉经脉如被钝刀刮过，喉间血气翻涌。不过片刻，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同时肩背连中数击，白衣顷刻浸透成血色。

　　视线开始昏沉，握剑的手越来越重。他且战且退，意识模糊间，竟闯入一片灼灼桃林。

　　落英如雨，香风拂面。恰在此时，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邪气的少年嗓音自桃林深处响起，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

　　“几个人打一个，忒不要脸。既然来了，便都留在这儿，给我的桃花添些养分罢。”

　　下一瞬，幽幽笛音随风飘起。

　　魔修们脸色剧变，纷纷欲退，却骇然发现四周桃树移形换位，落花迷眼——整片桃林竟是一座巨大的幻杀之阵！不过数息，惨叫声接连响起，那四名魔修先是七窍溢血，旋即倒地，身躯迅速化为一滩腥臭脓水。几只漆黑蛊虫自脓血中钻出，悄无声息没入土中。

　　一道黑影自桃树梢头轻盈跃下，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黑衣少年，眉目俊朗，眼尾微挑，天生带三分戏谑笑意。他蹲下身，戳了戳封寒染血的脸颊：

　　“喂，还活着么？”

　　封寒竭力想看清来人，眼前却彻底陷入黑暗。

　　---

　　回忆至此，封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初见时何等狼狈。却也何其有幸，于那般绝境中，捡回了一个相伴一生的道侣。

　　那年他十九，席渊不过十六。他在那片桃花林里养了三个多月的伤。

　　那三个月，他因药力与伤势修为尽封，形同凡人，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一头青丝也尽化霜雪。终日寡言，几乎失了生气。

　　可席渊却浑不在意。每日不是寻些稀奇古怪的话题与他闲聊，便是耐心守着药炉替他熬煮汤药。天气晴好时，会搀着他在落英缤纷的桃林间慢慢散步，讲些修真界的趣闻，或是自己四处游历的见闻。

　　桃花，便是在那时成了他最爱的花。那一树树灼灼其华，在他最黯淡的岁月里，成了触手可及的人间颜色，是沉沦中瞥见的天光。

　　也多亏了桃林外玄妙的结界，那三个月，竟无一人寻至此处。

　　---

　　有一日，他自浅眠中醒来，看见趴在榻边熟睡的黑衣少年。晨光透过窗棂，在少年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金影。

　　他怔怔望了许久，终是忍不住伸出苍白的手指，极轻、极缓地，隔着虚空描摹那人英挺的眉骨与鼻梁。

　　或许便是那一刻，少年在他心中，悄然从“救命恩人”，变成了搁在心尖上的“意中人”。从此漫漫仙途，眼底再容不下其他风景。

　　他只记得那个伴着漫天飞花而来的翩翩少年，记得那双含笑的、仿佛盛满星子的眼睛。

　　本来正邪不两立，只要是他，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