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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相疑(六) 夫妻做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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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霍殊那边再没来什么消息,只当府里没她这个人,至于他自己,忙得是脚不沾地,不见人影。
琥珀掀起垂花帘进门,眼神左右扫视一圈,低声道:“姑娘,今日咱们还出门看宅子么?”
杨嬷嬷所说的有眉目的事情便是这个,她初到盛京城,人生地不熟,只是她千里迢迢从江宁来,身边的知心人就得两人。
嬷嬷需得替她留在院中,看着情况,好在杨嬷嬷办事老成,是个靠得住的。
而她则带着琥珀,跑在外头看院子,王府的人她信不过,而且这宅院是她在盛京安置的一个居所,总归是亲眼看过她才好放心。
她这几日看过几座宅院,不是地段不好,便是院落老旧,要么便是坐南朝北,总是不尽如人意。
好容易遇着一个样样都符合她条件的,她想尽快将这事办妥。
出于一些考量,她穿着琥珀找来的一身男装,坐在梳妆台前。
往常她坐在缂机前时,纬线的颜色足足上百种,辨色那是一绝。
是以对颜色的浓淡深浅要比常人格外敏感些。这不,便派上了用场。殷知妤从前怎么也料不到,会有现在这一天。
她捻起一把小银勺,在各色水粉里挖一点,混在一起调了个颜色。
铜镜里映出一张秀美的面庞,她将眉眼的轮廓加深了些,在面上涂涂抹抹,镜中的人宛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她携着琥珀,来到定好的那座宅院大门前。
院主人的仆从领着她进院门,殷知妤沿着青石路,左右扫视了一圈。
她心中暗暗点头,宅子环境清幽,闹中取静,因着以后销出织品方便,宅子离铺子街道不远。
仆从只是领人看院,见殷知妤诚心要买,便径直带着她往附近的九香斋去了。
宅院的主人正欲离开盛京归乡,急着将手中的宅院抛了,是以议价过程极为顺利。
琥珀从怀中取出银票,接过房契细细看了,对着她点点头,殷知妤唇边勾出一个笑。一桩交易达成,宅院此后便归殷知妤所有。
殷知妤踏着愉快的步子,隐隐约约听见一侧楼梯口传来一些声响。
她遥遥便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人进入厢房,众星捧月一般,看着排场不小。
殷知妤目光斜斜扫过,落在正中的那一人时,惊得她眉心一跳,顾不得许多,推开身旁的厢房门,身子一闪,快步入内,反手将门一关。
“砰——”的一声短促脆响,她背靠着红木雕花门上,拧眉喘息,平息着比关门声还大的心跳声。
竟然是霍殊。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厢房。青天白日,却门窗紧闭。
厢房四角,各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从内透出来,照得屋内灯火通明。
正中一张八仙桌,上头铺满了各色菜肴,山珍海味,无不盛在眼前。
一道熊掌羹,一道银丝卷,一道瑶池浮翠,还有一道荷花豆腐并着几碟小菜,俱是珍馐。
席间的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正席之位却留了一座,是霍殊姗姗来迟了。
待他慢悠悠落座时,席间的众人霎时停了喧嚷,静候着他说话。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发问:“今日刑部来了一封公文,催着本王将江宁的案子结了,他们好归入卷宗。诸位是不知啊,刑部尚书亲笔所写,言辞之恳切,仿佛本王若不立即结案,便是误了他们的公务一般。诸位看如何?”
“回王爷的话。江宁的案子乍一看似乎了结,细思之下却是疑点重重。”是大理寺少卿说话,他打量着霍殊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便说那海寇如何进城,又是如何潜伏在城中,供词里是漏洞百出,尤其是指挥佥事谭淳的供词。”
“若说只是寻常的海寇劫掠案,此案关乎江宁百姓十六条人命,半点都马虎不得,臣以为不可草草结案。”
霍殊慢条斯理捏着茶盏,酌了一口茶。点头首肯,似是极为满意。
其余的臣子见此情形,低声附和他。
“少卿大人办案严谨,如此应当怎么做想必知道了吧。”霍殊意味深长道。
大理寺少卿挺直脊背,年轻的脸上多了一分认真,“臣知晓,本来就该将案子打回重审。此等骇人听闻的要案,刑部竟然没有会同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会审,衙门内便将案子结了,如何让人信服。”
“不若本王再说说刑部的定刑,江宁知府罚俸一年,指挥佥事则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指挥佥事谭淳?那不是王爷您调去梧州的吗?”右中书郎李大人面露难色。
“不错,正是本王调去梧州剿寇之人。”霍殊轻嗤一声。
“本王调去的人剿不得寇,只能他们调去的人剿。”
“王爷,案子自然需要查,只是让谁去查,调任最好要有吏部的文书。”
“弹劾的折子便会来了,定会参您一个结党营私,妨碍朝政的名头。”右中书郎老神在在,出口的话里却含了一丝忧虑。
霍殊把掌心的天青色茶盖拨弄一下,“让他们参去,妨碍朝政的骂名本王担,反正也不差这一条。”
眼帘垂下,遮住眼里神色。真是个老狐狸,上了他这艘贼船,得了利还拿腔拿调着不愿担污名。
显然不如年轻的愣头青看着顺眼。
“至于营私么,瞧瞧大理寺少卿史玉宣,也没见他营到什么私,反倒累了清名。”
“左中书郎方典那帮人,惯会拿乔作文章,近日处于风口浪尖,莫要被拿了把柄,不然求到本王这里来,可不一定有空理会,都明白了么?”
他润了润喉咙,信手将茶盏放下,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话里话外都是敲打之意,至于他们能不能听进去,端看各人造化了。
他的目光扫视过屋内,乌泱泱的一大帮人,其中能有一个史玉宣这样的人能用,也算不错了。
“回王爷的话,臣等知悉。”
霍殊伸出长指揉了揉眉心,面上带着一丝不露痕迹的倦意。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互相示意,于是你推我,我攘你,终于撺掇出一个人站出来,他上前一步。
脸上堆起笑容,“王爷,你可知隔壁厢房里的是谁?”
霍殊睨了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是当朝中书令家里,那颇受器重,德才兼备的孙辈。”
中书令,当朝宰执之臣,清苑世宦之家,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朝中的士人皆以中书令为首,口诛笔伐,唾弃奸佞。至于被他们当成活靶子的人是谁,区区不才,霍殊是也。
闻言,霍殊蓦然勾唇,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既然是此等清流名士,本王少说得去拜会一二了。”
却说殷知妤当时慌不择路,随手推了门进去。腔子里的气还没喘匀净,转头便见一人紧盯着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公子,端坐在桌案后,通身气度如泠泠松风,脊背挺直如有节的秋竹,端的是谦谦君子,如琢如磨。
他的目光落在殷知妤身上,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女子,不动声色。
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吃食,目光牢牢地跟着殷知妤。
殷知妤仗着自己此刻扮着男装,稍微回想了一下记忆中男子如何行步,大跨几步走至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下。
“兄台,实在对不住,找错了人,误入了此处。”她脸上一片真诚,粗着嗓子说了一句。
接着,一条长腿抬起,翘了个大马金刀的二郎腿。
对面的男子没吭声,似乎在看她要唱哪出。
“兄台,瞧你一人吃饭有个什么滋味。今日咱们也算有缘,不如将错就错,一起用膳,花费便包在小爷我身上。”
殷知妤袖中的手尴尬得攥紧,没法子,硬着头皮也得把戏唱下去。
方才她关门时一瞥之下,瞧见霍殊厢房外立着两名官服佩刀的随从,胸前的纹绣补子,是本朝七品武官所佩。
其中一名的脸殷知妤认得,是常跟在霍殊身旁的近侍,依稀听得霍殊叫过他的名字,蒋严。
若是她在此刻出去,他定能将她认出。
因她是朝堂政敌之女,霍殊本就疑她,此番又恰好出现在他与朝臣聚会的九香斋,便是她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既是如此,那便多谢了。只是不知兄台要找的是何人,又是为何误入了在下的门?”对面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也如同他人,如玉般一般温润。
殷知妤心下才松一口气又提起,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男子掀起眼帘,目光隐隐落在她的手上,又极快地移开。
“在下有一朋友,便如兄台这般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啊。”殷知妤打个哈哈,还顺道恭维了两句。
心里则是悻悻,总不能说她是在躲夫君吧。夫妻做成这份上,算她倒霉。
她将手边的茶杯推过去,里头是她刚倒的黄澄澄的茶汤。
“兄台,请。”
令殷知妤没料到的是,男子竟然端起她倒的茶,拢袖浅呷一口,若说殷知妤面对此种诡异情形,断是不可能喝这来路不明之人的茶的。
这人看着是个温润的书生模样,却胆识过人。亦或者,世上真有襟怀磊落之人。
殷知妤细细思忖着脱身之计,却听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的三声长响,听着是个习武的练家子。
“门中可是杜翰林杜大人,瑾王有请。”是近侍蒋复中气十足的声音。
杜翰林朝殷知妤偏头,面色不改,一双瞳孔却幽深无比。
殷知妤才知更倒霉的在后头,暗中咬紧了玉齿。
瑾王有请,当然没有不见的道理,即使他是中书令之后。殷知妤看着杜翰林慢慢吞吞地移着步子,朝门前走去。
吱呀一声,紧闭的红木门打开。
门外一人斜斜倚靠着门框,浑身上下透着股矜贵,口鼻眼眉俱是当得清隽,不是霍殊又是谁。
他也委实不客气,一开门便从外头进来,拣了张椅子靠坐,好巧不巧,恰是殷知妤刚才坐的那一张。
“杜翰林,有客人?”霍殊反客为主,当先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