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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相疑(五) 霍殊松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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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知妤笑着斜靠在榻上,纤手捻着一段吃食,凑到猫儿粉色的小鼻尖下,一只狸花猫卧在她膝上,毛绒水滑的身上搁着她的另一只手。
只是她面颊薄红,被灯光一打,泛着如玉似珠的润色,可说是容光焕发,不见半点病气。
霍殊冷哼了一声,放缓了步子,进入屋内。
殷知妤眉心一跳,轻轻笼住猫儿,放在她身旁,侧过身子微挡着。
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只是这般时辰,王爷操劳国事,不曾休息,到臣妾这处有何指教?不若早些回房歇息,多多保重身体。”
以眼神示意琥珀,她会意,拿过棉巾双手呈上。
霍殊却连半个眼神都未给巾子,踱着步直直走到绣榻边。
灯火将他端直的身影投过来,他身形高颀,影子可将殷知妤整个人笼罩在内,很有些睥睨之态。
她稍垂下头,只露出一截小小雪白的下巴,端的是一副隐忍委屈的姿态。
他缓缓伸出手,却是往她身旁而去。恰在此时,狸花猫贪恋鱼干,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叫,
“喵——”
殷知妤挪动身子,语带忧虑,“不过是蠢物罢了,琥珀,还不快将猫儿抱下去,恐惊了王爷贵体,到时候咱们哪一个担待得起。”
“是是是,王妃说的是,婢子这就来抱下去。”琥珀说着快步上前,怀抱猫儿出门去了。
霍殊收回手,斜眼看着她唱念做打一番,还给他唱了个双簧。
他只是想伸手摸一下,她却当他是甚么洪水猛兽一般,一股不可抑制的躁意从心里升腾起来。
“王妃这般关心本王身体,本王很是动容。只是衣湿沾身,颇不爽利。”目光扫过一旁的棉巾。
殷知妤仿若才觉察到,“王爷可是冒雨回府,瞧瞧,这浑身呐都湿透了。”
起了身取过巾子擦他发梢的水珠。
两人还是头一次挨得如此之近,殷知妤的鼻端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极淡,似有似无。
“成婚那日听王妃说,你来自江宁?”霍殊敛下双目。
“江宁前些日子海寇入城一事,可曾听闻,不知王妃的家人可安好?”
她手持巾子细细擦过他额角,动作没有一丝停顿,“确有此事,臣妾的家人都在家中,皆是安好。”
“噢,听王妃话里这意思,是知道海寇出现在闹市之中了?”
她浑似不觉他话里的机锋,手停在他的胸膛处,没再擦拭下去,“江宁府发生了此等骇人听闻的大案,街头巷尾怕是都传遍了,臣妾怎会不知?”
霍殊唇边溢出一声笑,“呵——”
他慢慢捉住殷知妤柔弱无骨的纤手,乌沉沉的眼神望进她的双目,“如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了,王妃聪慧,是个好女儿。”
殷知妤任由他捉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巾子,按在他胸前的皂色布料上,稍稍摩挲。
她仰头看着他,长眉乌浓,修鼻挺直,唇抿成一条薄线,漆深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
耳旁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同扑来的还有他的鼻息。
“王妃,不若你再仔细想想,街头巷尾的传言之中,有没有甚么需要告诉本王的。”
“臣妾不知,还请王爷明示。”她听见自己说。
墙上两个人逐渐贴近的影子一触即分,快得好似没有发生过。
霍殊松开她的手,留下一声短促的嗤笑,一撩袍角大步离开。
次日便到了归宁的日子。
瑾王府的朱红漆门前,马车早已备好。
王府一应事务不需殷知妤操心,周嬷嬷是个周全人,做事妥帖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这也正殷知妤下怀,她乐得清闲。
王府不是她的归宿,她也半分没有料理家事的心思,如此才能腾出时间来做她自己的事。
殷知妤走下灵璧石铺成的台阶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她想着昨日和霍殊闹得那般情形,低眉顺眼站在他身旁,不去讨他的没趣。
霍殊斜了她一眼,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瞧着也没什么逗弄她的心思。
一路无言,唯有马车驶过青砖路面的阵阵吱呀声。
如今的瑾王府是二王之乱平息后,圣上皇恩浩荡御赐的府邸,为霍殊协理政事方便,坐落在盛京城的皇宫近处。
朝臣的宅子另有所在,所距却不远。
青骢马尥下蹶子,长嘶一声,殷知妤便知道,到了。
殷侍郎带着妹妹殷之鸢候在檐下,身后一众仆从。
远远便瞧见一对男女缓步走来,男子矜贵端方,女子身姿窈窕。
两人并肩而行,任谁都要说一句,好一对新婚燕尔。
殷知妤行至殷府门前,殷侍郎目光落在这个绾娘所出,与他不甚亲厚的女儿身上。
她似有所觉,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眼,眼尾带着桃核的微挑弧度。
殷侍郎乍然瞧见这双眼睛,微微晃了晃神,然而那眼里却只带着一片漠然,他收回心绪,上来面容带笑见了个礼。
“哎,这不是殷侍郎殷大人吗?”是霍殊那把清越的嗓音,尾调故意拖长。
“你如今可是本王的岳丈大人,这般岂不是折煞了小婿。”
殷世越后背的汗毛隐隐倒竖,瑾王爷的一声小婿,差点惊得他魂飞天外。
当即行了个大礼,“虽结为姻亲,王爷天璜贵胄,然下官为朝廷臣子,礼不可废。”
霍殊闻言,弯了弯眼睛,“诶,此言差矣,殷侍郎为我大永朝廷大员,离尚书之位也就一步之遥。”
伸手慢悠悠拍在他肩上,“本王看殷侍郎精明能干,以后若升上去岂不就是中枢重臣,显然是本王的——同僚。”
瑾王的话,殷世越都不敢在脑内过一圈深思,这话要是传到了李尚书耳朵里。
他抬袖擦了擦汗,眼风扫过身后小厮,“王爷真是折煞下官了,快请进府。”
说罢展臂,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霍殊掀袍跨入门栏。
殷知妤站在一旁瞧着,不知心中是何种滋味。
多年不见,她爹在官场越发老成油滑了,浑然不见她娘说他当年初入官场的青涩模样。
“之鸢,快带你姐姐进府见你母亲。”殷侍郎转头还不忘吩咐妹妹殷之鸢。
一行人进了殷府,门外看热闹的人方才三三两两散去。
殷知妤缓步跟在殷之鸢后头,闲闲打量周遭。她出嫁前在殷府住过两日,但都闭门不出,着实不熟。
这还是她头一次逛殷府的园子。殷府随了殷侍郎的文人趣味,不显富露贵,颇为风雅。
林荫拂晓,飞檐停莺。
两人经过一方小桥,一池碧波轻漾,银鳞穿游其中,妍花争红,假山夺绿。
殷知妤心头微愣,景致颇有江南情调,这也难怪。
殷侍郎原来是江南士子,后来恩科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可算翰林大学士的门生。
后来授了京官,多年没有归乡,他有几分乡情也属人之常情。
殷之鸢放缓脚步,渐渐和她并肩一起。她怔了片刻,偏头看向殷之鸢,似是不明白她何故。
衣袖被殷之鸢揉得起了皱,姐妹未在一处长大,生疏得她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
殷之鸢心中好生复杂,跺跺脚,往前走了。
殷知妤莫名,只当她是小姐脾气发作了。她垂下眼睛,想起一段往事来。
当年因父亲养了个外室,少年夫妻恩断情绝。
几番痴缠后,母亲心灰意冷带着小殷知妤回了江宁娘家,她就此在外祖家长大。
早些年生辰殷侍郎还去信来问候,后来见外祖一家都不甚待见,也歇了心思。
当年的外室,殷家后来的主母,更不会送东西来讨她的没趣。
倒是十五岁那年,收到了一件颇为意外的生辰礼。
是妹妹殷之鸢送来的,是她亲手所缝的一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裁剪也稚拙,殷知妤却收下了。
殷之鸢那时十三岁,才学了府里嬷嬷教的女红,拿着蹩脚的绣艺,做的第一个东西,竟然给远在江宁的殷知妤寄了去。
殷知妤不明其意,也给她制了一条绣帕,上头的玉兰,是她以新学的缂丝技艺织的。
不多时,到了殷家主母住的院子。“母亲,大姐姐来了。”殷之鸢目含深意看了她一眼。
丫鬟打起门帘,殷知妤入内便见沈氏端坐正堂,左右首分别坐着殷侍郎后纳的姨娘。
其中一个容色鲜嫩,裹一身浅桃色纱袍,瞧着比殷知妤大不了多少,殷知妤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她对着正中淡淡施了一礼,轻唤一声权当招呼。
沈氏眸中含泪,伸手来拉她,“是大姐回来了。”
殷知妤微侧过身,并不接话。
沈氏收回手,状似无事发生,“真是苦了你了,老爷也是没法子,鸢儿的性情你也知道,哪里做得瑾王妃。”
说到后句哽咽,才带上一分真心来。
“夫人,大小姐过得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了么。”说话的是方才那年轻貌美的姨娘,见沈氏吃瘪,幸灾乐祸。
“吴姨娘,大姐是大夫人所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沈氏柳眉皱起,厉色道。
吴姨娘哼了一声,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
屋内弥漫着各色香味,混杂不清,直往殷知妤鼻管里钻。
她抬手揉了突突跳的额角,微微阖眼,仿若一座白玉雕。
“母亲,这便够了罢,莫让大姐姐为难。”殷之鸢出言提醒。
沈氏暗中瞪了她一眼,想要再说点什么,瞧着殷知妤垂眉敛目,悻悻闭上嘴。自去安排宴席不提。
待殷知妤回到王府,早已空着一副肚肠,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在殷府实在吃得不多。
杨嬷嬷端上热茶点心,面带喜色看着她。“姑娘,你吩咐老奴去办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殷知妤一瞧她神色便知,往嘴里塞了个点心,就着一口茶水,囫囵着吞咽一口,语调带着雀跃。
“嬷嬷,是个准话么?既然如此,那咱们明日就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