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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相疑(七) 对着这手就 ...

  •   九香斋二楼,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移动着下楼。

      她身形利索跑到九香斋的大门,还往左右两边张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快步出门,不是殷知妤又是谁。

      她身上的竹绣青色袍子不合身,走几步便绊脚,她双手提起过长的下摆,小跑一路。

      一路跑还不忘回头,喘着气喊,“琥珀,咱们跑快一点,快些回府。”

      她是等霍殊那一帮人离开后,才寻了个机会逃出来。

      当时,在那杜翰林开门之前,她便目光巡视了周遭一圈,见左方有一个七尺来高的立柜,便将身一闪,躲在后面。

      霍殊果然警觉,进得屋来,见桌上搁着两杯茶,立时发问。

      “王爷说笑了,是臣自娱自乐罢了。”杜翰林不疾不徐的声音。

      霍殊一时没有说话,目光虚虚落在立柜脚。

      “本王竟不知杜翰林还有这般兴致。”霍殊掀起眼帘,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启唇:“本王许久未曾拜会过杜老,杜老这把年纪还在为国事操劳,不知令翁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跟在霍殊后头的朝臣微微汗颜。

      杜翰林怔愣了一瞬,垂下眼眸,“家翁年岁虽大,但身子还算康健。”

      霍殊使了一记眼色,身后的蒋严得了吩咐出门去,回来时带了一个跑堂。

      他谄媚一笑,高声喊道:“瑾王爷给杜翰林赐菜。一道金菱鲜瓜,一道清莼翠玉炖……”

      杜翰林皱了眉头,拉过仍在不断高唱的跑堂,低声说了几句他才闭上嘴。

      转头看向旁边,霍殊已经携着一群人离场,只留了一个背影。

      殷知妤好不容易才一路跑回王府,琥珀在一旁也喘着粗气,扶着她的手臂。

      两人歇了一小会,互相搀扶着往里走,这是王府的一道小侧门,开在一处巷子里。

      长巷的拐角处,枝繁叶茂的树下,站着两个人。

      霍殊看着殷知妤步履蹒跚进入府内,只留下一角竹绣青色袍角。

      “王爷,是否要追上去?”蒋严动了步子,正欲跟上去。

      霍殊面上看不出表情,修颀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略略一抬手,“慢。”

      “先去宫里。”

      御书房。

      刑部写了封折子上奏皇帝,弹劾霍殊贻误公务,迟迟不肯结案,实是心怀鬼胎,包藏祸心。

      今日朝中的要臣聚在御书房,便是要启奏此事。

      御书房内的金丝暗绣的毡毯之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的朝臣。乌纱帽平铺一致。

      唯有一人长身玉立,手背在后头,脊背端得如云崖之上的一颗老松。

      是霍殊,皇恩特许,见帝不拜。

      少年皇帝坐在御座上,见到跪了一地的朝臣大惊失色,“诸位爱卿,这是何意啊?快快请起。”

      户部尚书李大人,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又把头沉痛地低下去。

      皇帝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踌躇,看向霍殊,开口道:“皇叔,你看这如何是好?”

      霍殊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陛下,国为国,家为家,国事为上,这里没有什么皇叔。”

      说罢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江宁一案为要案,本就未曾经过三司会审,因而打回重审是合乎章程之举,请陛下明察。”

      李尚书与身旁之人对了个眼神,直直看向霍殊,“沿海一带,海寇劫掠案不知凡几,瑾王单拎了江宁这一案来作文章,是何居心?”

      “罪臣谭淳,结案后便可立时革职查办,押解回京,等候陛下发落。现在却因瑾王的阻挠,还关押在府衙的大牢里,莫非是因为谭淳是瑾王的人,得了王爷的力保?”

      霍殊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李尚书好毒的心计,案情未明便先是给谭淳定罪,而后又口口声声说他继续追查是为了力保罪臣。

      话里话外的深意,便是他霍殊徇私枉法,包庇罪臣,再看那谭淳定的什么罪,剿寇不利,生怕没把他霍殊架在叛国的火上烤。

      “李尚书,谭淳之罪还没有定论,他之前剿寇得力之时没见你出来为他请赏,一朝事变后便落井下石,这般行径岂不是寒了卫国之心,你为臣子,又是何居心啊?”

      李尚书紧紧抿着唇,不再吭声了。

      瑾王到底是姓霍的,江山也是姓霍,在皇帝那里,论及叛国,与他一个臣子的立场本就不同。

      皇帝无奈开口,“诸位爱卿,现在可是可以起身了。”

      瑾王府,暮色深浓。

      袅袅青烟自镂空刻金香球中升腾,里头是杨嬷嬷点的是安神香,用的是药力最重的那一线香。

      可殷知妤仍是睡得不安稳,毓秀的小脸浸着冷汗,沾湿了几溜乌发,黏在白如新雪的颊边。

      她又发了怪梦,梦中白骨露野,尸骸遍地,入目到处都是一片红,连头顶的天色,都是血蒙蒙的。

      她感到一截冰冷的物什贴着她的脖颈,她猛地醒过来。

      看见脸边是一双骨肉匀停的手,修长宽大,是男人的手。

      殷知妤头脑发昏,微张唇瓣,对着这手就是一口,她没收劲,啊呜一口,咬得极重。

      她嘴里弥散开一丝淡淡的血腥锈味,口中的手微微僵直,却没收回去。

      她眨了眨眼睫,撞入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烛火忽明忽暗,投在眼里似燃起犀角,照出水底的鬼影幢幢,形如鬼瞳。

      是霍殊,他挑灯坐在榻边,身影几乎与浓稠如墨的夜色浑然一体。

      那双映光鬼瞳冷冷,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殷知妤没来由得心口发慌,忽而想起白日里的事情。

      她拿过方才咬过的手一看,上头深深牙印里头透出血丝,红了一片。

      于是缓缓将脸贴上他手背,微微蹭着,咬伤的患处才让冰冷的手发着烫。

      状若乖顺的模样,莫非真是猫儿变的,他不由自主得虚握了一下掌心。

      “王爷,怎么深夜还不就寝,到了臣妾这处?”

      “你是睡得发痴了么?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我的寝阁。”霍殊沉着一张脸,眼里却兴味盎然。

      殷知妤顿了顿,蹙着眉头,佯装思考。

      “此处确是王爷的寝阁,既然如此,不如一道就寝。”

      说完笑吟吟地看向他,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似乎是笃定了他会拒绝。

      霍殊挑起一侧眉梢,轻笑了一声,笑音如佩环相激。

      “好啊。”

      殷知妤嘴角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带着点杏子弧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乌亮得像貂儿一样。

      鬼使神差的,霍殊喜欢见她这样,剥蚀掉白玉雕壳子的假面,露出底下鲜活的一角来。

      霍殊看她将湿红的唇抿成一条可怜巴巴的线,一脸的欲言又止。

      利落地脱去身上的石青色对襟常服,只着一身雪白中衣,三两步便到了塌边。

      殷知妤不情不愿地往内挪了挪身子,瞧着霍殊掀开纱幔躺上来。

      原以为身侧躺了个人,恐怕是休想睡得好了。出乎意料的,殷知妤竟是一夜好眠,之前发的怪梦也未曾来扰她。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梨花木窗棂,柔柔洒入屋内。

      琥珀端着铜盆进屋,绞好了巾帕过来轻声唤她。

      她侧了个身,一条手臂搭在另一边,触手一片凉,醒过了神。

      霍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眼。

      “周嬷嬷来了,在正堂候着呢。”琥珀一面给她报着信,一面给她梳洗。

      “她身边还带着两个丫鬟,看着伶俐得很。王妃您说她这是何意,难道是嫌婢子服侍得不好?”话音里带着几分泣音。

      殷知妤心中了然,抚了抚琥珀的手臂,温声道:“安心罢,不是你的问题。你是我从江宁带来的,自小一同长大,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你更贴我心的身边人?”

      琥珀被她逗得一乐,面色稍霁,“只要王妃不嫌,婢子就放心了。”

      殷知妤从内堂出来,周嬷嬷行了个礼,连忙快走几步,过来搀她。

      “王妃昨儿个歇息得可好,王爷今早发了一通气,怪老身怠慢了王妃,可是罚了老身一月的月银呢。”

      殷知妤端起茶碗,吹了吹上头的热气儿。霍殊这是借罚周嬷嬷敲打她呢,看来他是知道了昨日她出门的事,就是不知他知道几分。

      周嬷嬷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朝旁招了招手,“老身精挑细选,特地择了两个伶俐的丫头,以后就留在王妃房里伺候罢,还不过来见过王妃。”

      两丫鬟步履稳当,给她见了个礼。“见过王妃。”

      听风院里上上下下的仆从不少,只是她都让她们在外堂,贴身服侍的还是杨嬷嬷和琥珀二人。

      “果然乖觉,以后便留在房里,你们叫什么名儿?”

      “婢子名秋晚。”圆盘脸蛋的丫鬟回道。另一尖削脸的丫鬟道:“婢子名春惜。”

      殷知妤脸上带着笑,“我记下了。”她不欲与两个丫鬟为难,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只是以后外出行事需得小心了。

      秋晚与春惜对视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齐齐应了一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外头进来,杨嬷嬷手上捧着东西过来,“王妃,来了请柬,说是要在拙园设宴款待。”

      “王爷也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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