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两相疑(四) 风雨琳琅, ...
-
瑾王府,卯时。
晨光熹微,鸦色的云幕低垂,笼罩住整个庭院,一阵蒙蒙沉沉的感觉,天边将将浮出一点白。
院里早已亮起了灯火,殷知妤坐在椅上,任由嬷嬷丫鬟她们摆弄,乖顺得很。铜镜里映出一张秀美的脸,木偶娃娃一样。
细细看来才知道,木偶娃娃浓睫垂落,小小打盹似乎在养神。
杨嬷嬷在她腰后搁了个织锦软垫,忍俊不禁,微微摇了摇头,姑娘她样样都好,只有一个贪睡这毛病改不了。
她手上却动作利落,在殷知妤脑后梳出一个端方大气的发髻。
“姑……王妃,梳洗好了。老奴打听过了,王爷往日卯时已经去上值了。”
“今天是新妇敬茶的日子,府里可没人受这茶,不过你是皇家的新妇,宫里那位圣上想来是需要拜见,王爷在外头,恐怕是在等你。”这话是挨着殷知妤耳边说的。
殷知妤醒了醒神,昨晚霍殊并未宿在寝阁,他在院里另找了间厢房歇了,正和她意。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端起步子往外走去。她出了寝阁一看,霍殊正坐在檀木椅后,伸指翻动手中的文书,发出细微的声响,是在处理公文。
他听到动静朝他瞥了一眼,放下公文站起身,不发一言往门外走。
殷知妤呆愣半晌,还是提起裙摆追了上去,不行,他不通礼节,她可不能失了礼数。她快走几步便追到,长揖一礼,存着较劲的心思。
霍殊点头,看她出寝阁时的端方步子不见,提裙跑将过来,仿佛早春踏枝扑动的小雀。
顺眼多了,他心想,唇边勾起几不可察的笑意。只是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殷知妤的眼底微露一分嘲意。
两人一前一后,庭院错落之间,飞檐走廊两侧,灰暗天色下,沿路的花草显得格外黯淡,他们便在这各怀心思,无声的较劲中行步至王府大门。
夜里下过几场雨,湿泞的门前洒将着鞭炮的碎屑,红纸点点,只有这才显出昨日府邸办过喜事。
入宫的马车早已收拾妥当,停在门口。霍殊停下脚步,站定在车门前等她。
殷知妤垂着头快步走过去,默然上车,拣了个角落坐下。
垂花在车顶上的花帘轻轻招摇,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车内则更为昏暗。
霍殊靠坐着,支着手臂,闲闲地往外看,面露沉郁,也不知他在看什么,却是极为细致,挨家挨户望过去。
而殷知妤则目不斜视,目光落在跟前的地上,发怔。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的青石板路,殷知妤心里松了一口气,着实难捱得紧。
她遭马车晃得头目昏昏,下车时脚软了一瞬。
一只长臂揽住她退倒的身子,热度隔着薄薄一层春衫传来,她似被烫着一般激灵一下,慌乱地疾行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因事发突然,霍殊只见得一小片雪白在眼前一晃,便骤然离开了去,无端让他想起昨日春夜里颤动的白玉兰。
“王爷莫怪,是臣妾一时不慎,多谢王爷伸手相助,免得臣妾摔倒在地。”殷知妤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眼波流转,适时带了一丝娇嗔。
霍殊袖中的手虚握了一下,轻轻颔首。
宫闱深深,殷知妤跟在霍殊后头,越过了好几道宫墙,仍是未到大殿。
前方一个劲装打扮的男人脚程奇快,几步便寻到霍殊,轻声低语了几句,霍殊微微眯眼,面色不虞。
男人看着面熟,殷知妤认出是霍殊的近侍,她闭目塞听假装自己不在,却还是听得了漏出的几个词,约莫是江宁,梧州,海寇。
“今日便不去拜见圣上,往后寻个吉日,再拜不迟。”霍殊看着殷知妤,她凝着眉,秋水双目中含着将落未落的水光,似萦绕着感伤。
他微怔一瞬,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殷知妤张了张口,将最后的戏演完,便收起神色,眉间才透出一股轻松。
果然呐,她踢了踢石板路,带着琥珀在回廊沿着来路走,脚步都带上了几分轻快,走了几遭后,却没找到宫门。
殷知妤抬眼望去,红墙青瓦,蔽日屏风,曲折回廊,她的脸色终于露出深深的迷茫。
琥珀在此时适时提醒了一句,“姑娘,咱们不会是,迷路了罢。”
“此事恐怕不难发现。”她无奈点头,应了一声。果然不该得意忘形。
“喵——”不知道何处传来一声长长的猫叫,声音带着凄厉。
潇潇的春雨止息,宫苑里海棠的花瓣落了一地。
殷知妤循着方才的一声猫叫,走到了一颗海棠花树前。
她仰头朝树上望去,深褐色的枝干蜿蜒往上,绿色的叶片被雨水洗过鲜得仿佛青翠欲滴。
一只狸花猫斜趴在枝干上,肚皮上的白毛沾着泥水,一团一团打成结。身上还落了些海棠花瓣,衬得愈发蔫蔫的,可怜极了。
殷知妤眼睛一亮,她一见这小猫就喜爱得紧。轻手轻脚地靠近海棠树边,隔得近些才看清楚,猫的右脚渗出一团红色,它正低头舔舐。
她越发放轻了动作,嘴里喵喵的不住轻唤。纤手按在湿滑的树干上,伸出一只脚,在树上借力踏了一下,在琥珀的惊呼声中,轻轻巧巧地上了树。
树上的猫见有人靠近,警觉地竖起耳朵,磨磨牙,发出嘶嘶的声响,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大。
琥珀伸出脖子望着她,急得来回踱步,“姑娘,那猫儿瞧着凶,你要是想救它,不如让婢子来,你快下来吧,当心脚滑。”
殷知妤听见她的喊声,从累累花枝中探出一张脸,绽开了一张笑颜,鲜妍得令海棠花都失色了两分。
“不碍事的,琥珀你就瞧好吧,看你家姑娘怎么逮住这小猫。”清清亮亮的一道声音,尾音上扬,昭示着她此刻快意的心情。
琥珀无奈的摇摇头,难得见到姑娘这般开怀,就随她去吧。
殷知妤小心翼翼的伸手,一把将白猫笼在怀中,这猫儿也怪,微弱地挣扎了几下便缩在她怀里,她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她搂紧猫儿,往下一跳,谁料到她的落足之处,正有一颗石子,她若踩到,定然是脚下一崴,倏然跌倒。
忽然有人走近,轻提一脚,及时将石子踢走,身手敏捷。殷知妤后退了两步,靠在急忙上前地琥珀身上,稳住身形。
那人是个少年,瞧着年岁不大。身姿修长,负手立于树下,穿着一身缥色圆领绫袍,下摆滴水不沾,踏着双云履。
“多谢大人相助,感激不尽。”殷知妤心下思忖,此少年衣装虽简素,质地却不俗,约莫是便衣的朝臣罢。叫声大人也不算失了礼数。
少年黑峻峻的一双眼,看人时直勾勾的。
殷知妤心中一沉,莫非叫错了人,乌浓的长睫轻颤了一颤。
少年似有所觉,微微移开目光,在嘴边勾出一个勉强可称之为笑的弧度。
他面色苍白,唇色也极淡,比雨打过的花瓣好不了多少,实足的一副败海棠的样貌。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说完将视线饶有兴致掠过殷知妤。
他长身而立,来自高处的目光淡淡一扫。她几乎辨不清少年的目光落在何处,是她的发上,面容,亦或是她怀中的猫儿。
殷知妤心中生出几分忌惮,她如今已经嫁为人妻,行事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
现在的情形透出几分微妙,她是瑾王府的新妇,对面的少年是朝臣也罢,内侍也罢,在宫内这等隔墙有耳的地方,若有流言传出去,都不会好听。
她脊背微微发凉,终于感到一丝畏意来。好在地处偏僻,她也未曾透露身份。
“想必大人定是要事繁忙,小女便不再打扰,告退了。”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猫儿微蹲,施了一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见她的身影远去,终于隐于重重宫阙之间。
远处一个洒金宫装的内侍一路小跑,扑通一声,跪在少年面前。
他手中勾着一个青缎的香囊,绕在指尖把玩。
少年淡淡一记眼风扫过,内侍如蒙大赦的起了身,抬手招呼身后的小内侍,拥簇着少年坐上镶金红木雕龙御辇。
内侍上前,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长指不耐地按按额角,瞥开头坐着御辇远去了。
殷知妤回府后才发觉,她系在腰间的香囊不见了踪影。细细思索一阵,她今日也就去了一趟皇宫。
唯一可能掉的时候,便是她爬树抓猫那会。她抚了一把依偎在她怀中的猫儿,“你呀,可把我害惨咯。”
她摸着柔软的皮毛,暗暗思忖。掉在皇宫,只怕会引来什么麻烦,以后得找个机会找找。
好在香囊上无甚纹绣,是她裁了一段青缎制成的,旁人定是认不出来是她的,殷知妤将念头在脑中过了过,便放下心来。
夜色渐深,一阵细雨淅淅沥沥。
霍殊忙完公事,才回到王府。他踏进院门,看着迎上来的府中管事周嬷嬷,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不见王妃。”
“王妃她身子不适,让丫鬟递了个话来,说是早已歇下了。”周嬷嬷将手中的衣物递过去,“外头雨下得大,王爷身上都湿了吧,快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
霍殊皱了皱眉,病了,莫非是白日里在宫中受了凉。不知为何,他脑中隐隐浮现离开时殷知妤的眼睛。
他没接衣物,转身往寝阁走去。
殷知妤手中拿着鱼干,放在狸花猫嘴边,另一只手受着猫儿柔软地轻蹭,笑作一团。
忽然抬眼一看,霍殊站在房门前,眉眼湿淋淋,发梢往下滴着雨珠。
风雨琳琅,他的小妻子在喂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