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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相疑(三) 可霍殊忘了 ...

  •   四月十九,春光宜人,宜嫁娶,殷知妤的婚期正定在这一天。

      朝中官吏的喜宴安排在王府的正苑,往来憧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谁人不知瑾王权势煊赫,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他可不是寻常宗室,空袭勋爵而无实职。他手中握的可是实权,在朝堂之上举足轻重。是京中一等一的权贵。”

      “谁说不是呢,瑾王一党的臣子,兵部尚书,还兼任了中书省的重臣,便是想将女儿嫁入瑾亲王府也无门呐。”

      “我看倒也未必,瑾王虽然权势大,朝中反对他的人也不少,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不就是,弹劾不断,清流中也有不少朝廷重臣。”

      “你就说御史台不弹劾谁?那些言官逮着点由头便上折子,说好听点是纠察百官,说难听点那不是见人就咬么。”

      “清流那一派与御史台就颇为融洽,诶,新妇的爹你们猜是谁,是吏部的殷侍郎,他受清流重臣吏部尚书拔擢升上去,谁曾想,生了个好女儿,走了天大的运和瑾王做了亲家,以后呐,可有好戏看咯。”

      “快别说了,神仙掐架,小鬼遭殃,殷侍郎一升上去就另攀高枝,岂不是打了李尚书的脸?”

      “可不嘛,岂止打了李尚书的脸,连清流的脸面都丢了,李尚书拔擢上去的人,成了瑾王的姻亲,看李尚书他怎么跟他恩师翰林大学士交代。”

      ……

      瑾王府西苑,芍药竞相盛放,园中花团锦簇,铺排上喜宴,可谓是鲜花着锦,贵不可言。

      园中的宾客皆是女眷,言笑晏晏,说着闲话。

      “怎么听说瑾王性子偏冷,恐怕真不一定是女子的良配,真心疼女儿的人家,未必愿意将女儿嫁进来。”

      “你是有所不知啊,新妇似乎并非是我们所识的那位殷侍郎之女。”

      “此话怎讲?殷侍郎除了京中的女儿,难道在别处有私生女?哎哟,出大事了。”

      “动脑子想想怎么可能是私生女,那可真是欺天了,是殷侍郎头一个妻子的女儿,只是自幼养在南边的一个小地方,那名儿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给忘了。”

      宾客的喧闹离殷知妤所在的婚房相距甚远,种种编排议论自然也进不了她的耳朵。

      她一身如意纹金丝暗绣喜袍,头戴花丝镶嵌点翠凤钿,端坐在绣榻边上,上头挂着层层叠叠的绛红重纱帐幔。

      丝丝缕缕的香烟,从鎏金镂空云纹香球里散出,熏得她昏昏欲睡。

      她趁喜嬷嬷不注意,将挺直了一天的腰肢微微松了下,几不可察地调整姿势,总算舒服了一点。

      府里的喧嚷早已收声,房里却迟迟不见来人。

      等候许久,门外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人却是府中主事周嬷嬷,她中等年纪,衣着显贵,圆盘脸蛋,头发梳得利落,抹上了桂花发油,乖顺地贴在头皮,一丝都不垂落,瞧着便是个干练的。

      她以前是先太妃跟前得力的嬷嬷,先太妃便是瑾王的母亲,周嬷嬷伴她数年,从深宫到帝陵,后来被拨来王府管事。

      周嬷嬷进屋后礼数周全,暗中也在打量殷知妤。

      这殷娘子瞧着是娇娇怯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如今被自家王爷晾在一边,新嫁娘子受了这等委屈,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气,不成想殷娘子面上却不见一分忿怒,丝毫不乱。

      周嬷嬷的眼光,在殷知妤周身滚过几遭,心下稍定,王府的新主子是个乖顺的。

      “王妃,王爷他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便谴老身来顾看一二。老身前脚便从他那来,现下书房灯还亮着呢。”

      殷知妤轻轻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见人看不清眸色,也掩去了眼底的漠然。

      她知道,她这夫君恐怕真对她没有半分上心,这般想着,唇边却勾起了一个笑容。

      殷知妤生得白,唇上点着些微胭脂,雪肤红唇,这一笑仿佛芙蕖含露,绽放于碧波中。

      周嬷嬷瞧得眼前一亮,心内也琢磨不透王爷将美人晾在新房,独守空房是何道理。不过主子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置喙,但她话里话外,还是要给王爷留足体面的。

      “王妃今日怕是累得很了罢,王爷特意开口让王妃不必等他,早些自行歇息便是。”话音落下,无人搭腔,室内一时之间静得呼吸可闻。

      杨嬷嬷隐晦地向殷知妤投来担忧的目光。

      殷知妤低着头,玉石般的手指搭在茶盖上,也不喝茶,新月曲眉微微蹙紧,仿佛笼着愁雾在眼底,默然着不知在想什么。

      周嬷嬷看她坐在榻边纤细的身影,心中暗叹一口气,殷娘子到底年纪轻,又遭遇这等事情,着实惹人心怜。

      王爷这亲结得急,甚至都没有将先太妃从帝陵接过来,倒似临时起意一般,叫人难以猜测。

      思及此处,愈发放柔了语调:“王爷原是一片好意,王妃初到王府,往后你和王爷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望宽心,早些歇息,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便是。老身便不打搅了。’’

      她走之前给喜嬷嬷一个眼神,喜嬷嬷立即会意。

      殷知妤微微回神,方才她在思索她的绣院一事。听到嬷嬷温声细语,感到莫名,但她还是乖巧点了点头,“嬷嬷说的是,慢去。”

      她站起身,朝琥珀递了一个眼色,琥珀立马乖觉地伸手搀扶着周嬷嬷,送客去了,喜嬷嬷跟在后面一道出门。

      杨嬷嬷快步行至殷知妤身边,忍了几忍,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轻拍了拍。

      杨嬷嬷跟在她身边多年,行事向来稳妥,遇事也巍然不动,殷知妤还是少见她带了几分急切。

      殷知妤眨巴眨巴眼睛,看久了灯火有些酸胀,不经意见到她发间藏起的一丝头发,灯光下泛着银色,宽慰道:“不来有不来的好。”

      说完还笑着卖了个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好嬷嬷,今天我可是累了一日,你一会可得帮我揉按揉按。”

      又过了好些时辰,殷知妤斜倚在美人榻上,受着杨嬷嬷不轻不重的按揉,百无聊赖。

      “王爷到。”门外突地来了个小厮,长声唱到。

      屋里顿时跪了一地,人人皆屏息以待。

      殷知妤暗暗挑眉,心里微怔,好大的规矩。

      没法子,只好也学着屋内的众人,将身子深深折下去,伏在绣榻上。

      一名衣着不凡的随从悄然站在门边,打起珠帘候着。

      俄顷,一名如瑶台玉树的男子抬步进来,他一袭弹墨金鳞蟒纹皂罗袍,雕花白玉的带扣勒紧腰身。

      他身形颀长,入门时甚至虚扶了一下顶帘,不疾不徐踱着四方步入内,在檀木椅掀袍坐下。

      殷知妤收回余光,视线只及前面一小片,只能看见乌金长靴,以及暗绣金线的一段袍角。

      她觉察到头顶有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在看她。

      霍殊的目光在懒懒地在殷知妤周身滚了一遭。

      伏在鸳鸯纹花被上的女子腰肢柔软地塌下去,身子微颤。

      在他的打量下,头愈发低了下去,滑落下来几缕发丝。

      她在害怕,察觉到这一点的霍殊了然,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方才从书房走出来时,暮色四合,正如往常一样回院子,偶然瞥见庭中一株玉兰,花枝累累,于春夜晚风中轻颤,难得驻足观赏了片刻,才想起他娶了个妻子。

      霍殊拐了去往平时常睡的厢房的步子,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他的寝阁。

      罢了,左不过是瞧一眼。

      喜嬷嬷不在,无人催促新婚夫妇二人约照婚仪喝合卺酒,旁人更是不敢催促。

      “都下去罢。”霍殊淡淡开口。

      屋内的众丫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杨嬷嬷携着琥珀,跟着众丫鬟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殷知妤一眼。

      屋内顿时静默下来,霍殊静静坐着,也不说话。

      殷知妤也不是不晓事,只是她踌躇着不愿动。

      她直起身子,下榻走至屏风后,拿起两只青花瓷杯倒酒。

      三尺宽的绣花浮光纱屏风,上有海棠花枝栩栩如生,仿佛要从屏风里斜探出来。

      娉婷的身影在屏风之后,隐隐绰绰,纱幕中透出一个秀丽的侧脸轮廓。

      霍殊斜眼过去,微怔了一下,一股熟悉之感涌上心头。

      “王爷,喝酒罢。”

      她自屏风后端出两杯酒,举起一杯朝他示意。

      “不必了,搁桌上罢。”霍殊伸出长指,轻点了一下他旁边的金丝楠木桌。他眉目轻敛,正眼都没有给她一个。

      殷知妤乖觉地顿首,心里却不忿地撇撇嘴。敲桌是什么使唤人的法子,当是这般使唤猫儿罢。

      她轻轻将瓷杯放桌上,便坐在一旁的另一张檀木椅上,不再言语。

      平心而论,霍殊的皮相生得是出挑了的好,长眉斜飞入鬓,只是眼尾唇角的线条收得窄,无端显出几分锋利意味。

      殷知妤心内长叹一口气,她这便宜夫君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

      霍殊拿不透该怎么对他这新妇,眸中浮现冷意。

      殷世越那人比泥鳅更滑不溜秋,本打算将他的爱女掌控在手中,结果硬生生给他变出个女儿来,不落半点把柄在他手里,吏部的事还需再使点劲。

      他拿起玉玦,漫不经心地置于指间把玩。

      “姓名。”

      “殷氏知妤。”

      “多大年纪?”

      “年过及笄。”

      “你从哪里来?”

      “江宁府。”

      霍殊听到这里终于舍得掀起眼帘,目光扫过似霜寒的薄刃。

      殷知妤抬眼撞入了一双乌沉的眼眸,幽如深潭。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她心觉好笑,若不是入目皆是一片红,殷知妤都要疑心这不是婚房,是刑部的刑堂,审犯人呢这是在。

      霍殊瞥了她一眼,灯光映在殷知妤脸上,将她鼻尖左侧的小痣打得晶亮,唇瓣红润,透着股湿意。

      她拿过一旁的扇子,将一张芙蓉面隐在一柄团扇后,手遮着唇,微微打了个哈欠。

      殷知妤的小动作都收入他眼底。

      他忽而轻叩桌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于是他看见她顿时惊了一跳,微张檀口,瞪圆了貂儿般的一双眼睛。

      霍殊眯了眯眼,殷世越的女儿比他要讨喜得多,且看他们有何打算,王府中养个娇雀儿也不赖,反正他一伸手就可握在掌中。

      可霍殊忘了,养雀也难免有啄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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