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伊莎贝拉》行去去

5、不速之客 我受委托偷

　　雨停了。今天是个好天气。原来罗素宅的西边，修了一栋小楼，较为主宅还要精心气派些。阿贝尔·布莱恩来到舍莱尼后，罗素老爷就邀请他下榻到小楼里。在罗素倒台后，罗素宅当然不能叫罗素宅了，小楼的王子车驾倒是没有挪动，看来王子住得颇为称心如意。

　　外面热闹，一向心系主人安危的乔治早已坐不住了。伊莎贝拉一大早腰酸背痛地从临时搭建的小床上醒来，就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又是来来回回的踱步。

　　脚步声停了，一只手搭在了门把上，敲了敲门。

　　“罗素小姐，”乔治支支吾吾地说，“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会儿。今天的午餐和晚餐，恐怕得委屈你用干面包了。”

　　伊莎贝拉微扬起下巴，没有说话，是个不满的姿势。

　　即使在处处受制的环境下呆了几天，她也毫无尴尬自怜之意，作为看管人的乔治反倒跟低了她一头似的。

　　“哎、哎——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只要我能做到，我就去帮您弄来。”

　　乔治下意识地又换了敬语。易地而处，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也未必能做到这位小姐的镇定。何况，凭借她的美貌，放出来后编排几句，也少不了他的苦头吃。

　　“算啦。”伊莎贝拉想说什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鸢尾色裙子，“我不想为难你。请帮我找来一身衣裙吧。”

　　“这个容易。”乔治讨好地赶紧道。

　　他放下早餐，脚步又停下来。

　　“只是，您的衣服，已经在火里被烧光了。现在宅子里能找到的，只怕只有女仆的衣服。”

　　“安妮——我的那位女仆呢？”伊莎贝拉问。

　　乔治小声说：“她当天就被殿下赶出门了，连同她的包裹——如果那里有您的衣服，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见。”

　　伊莎贝拉沉吟不语。

　　过了会儿，她妥协了。“那就女仆的衣服——我喜欢深蓝色和藏青色，如果有的话。”

　　“您放心。我去去就来。”

　　门开着，伊莎贝拉站起来，遥遥地朝楼下望，这座宅子里的侍卫都撤走了。宅子修的一向不隔音，她能听到大街上的马蹄声和沸腾的笑语。看来又有一场宴会要开了。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和不久后拿来两三套不同颜色衣服的乔治带着笑道了谢。他松了一口气，放心地掩上了门，脚步匆匆远去。

　　宴会邀请了舍莱尼的大部分贵族。毕竟，王室和贵族是一荣俱荣的关系，罗素的倒台，不过是他自己冒犯王室利益后的罪有应得。前来小楼的个个言笑晏晏，压下了前几日听到消息后的不安。自然，也难免对遭受巨变的罗素小姐抱一番衷心的同情。

　　一反伊莎贝拉面前的好说话，乔治堆起了王子侍卫生人勿进的凛然表情，看谁都像在打量潜在的罪犯。在一楼大厅，布莱恩带着约翰在迎接客人。今天的客人身份参差不齐：既有矜持优雅，等着布莱恩主动邀话的贵族夫人，也有一看就是混进来，想借此抬高自己身价的浑水摸鱼之人。

　　他扫过一个穿着不伦不类礼服的小姐。她戴着翻了两层的大圆帽，帽子边直直的，既没有蕾丝点缀，也并未镶嵌宝石。她束了发，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眉眼，只能看到两耳侧垂下来的黑色发丝。蓬蓬裙的色调暗沉，像打翻了深色系的调色盘一般。

　　乔治看到她的时候，她刚从盥洗室的方向出来，身形畏畏缩缩。经过布莱恩时，她偏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要搭话，可最终没鼓起勇气，只是往旁边躲了躲，缩进了人群里。

　　指出不合格的客人并不是他的任务。他耸耸肩，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布莱恩倒是瞄到了这位肤色暗沉，但侧脸姣美的小姐；无他，飘过身边的时候，她的身上带着奇怪的香味，不同于他从任何一位见过的贵族小姐身上闻到的香水味。只是，他还没叫住，她就已经被接着她走进大厅的人挡住，再一定神，已经躲在人群里消失了。

　　倒也无妨，布莱恩心里发笑，他已经有伊莎贝拉了。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缺新鲜女人。

　　挡住他的是勒布朗家的凯瑟琳夫人。凯瑟琳礼貌地向他颔首，便已经摇了摇扇子，往内厅走过去了。他做过功课，知道这位夫人一向性格古怪。好脾气地笑了笑，性情憨厚的王子迎向了下一位身份贵重的客人。

　　之前那位羞怯的客人手足无措地躲到了角落。她敬畏地看着谈吐自如的老爷夫人们，手指绞了绞自己垂落下来的鬓发。

　　“在那边！”

　　客人一惊，下意识攥紧了拳。她循声望去，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几个穿着侍从衣服的男人追在后面，看着这小子像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打扰了，”为首的男人跑过来，看见一群笑意盈盈，完全没注意周围的人里，夹了个神色局促、皮肤黝黑的女孩。

　　他简单向女孩行了个礼，“请问您注意刚刚闯进来的人去哪儿了吗？”

　　客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听清了男人的问题，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不确定地指了指一侧的方向。

　　男人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后大部分人跟着他往客人指的方向去了，另外几个则在他的示意下，往另一侧的方向追了过去。

　　客人又站了一会儿。侍卫的身影不见了。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蓬松的裙摆小步地移动着。

　　她小声道：“跟我来。”

　　她熟门熟路地拽着身后的手，转过一个廊道，在身后的孩子怀疑的眼神里，穿过一个外表看不出来的小门，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隐蔽房间里。房间不大，里面摆了一架钢琴和几把乐器，地上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上面没有灰尘，看来经常有人使用。

　　“你是谁？”

　　小男孩停下来，按着膝盖，气喘吁吁地问。他顶着一头凌乱的棕发，在穿金戴银的贵族里，他比这位窘迫的客人穿得还要敷衍得多，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宴会来的。

　　“我是这里的女仆。我叫贝利亚。”客人说。

　　“女仆？那你怎么打扮这么古怪？”

　　客人垂下眼，声音哀怨地诉苦道：“我开罪了这里的主人，他想要我的命。为了逃出去，我只能把女仆的衣服缝缝补补，扮成他认不出的样子。”

　　“主人？”小男孩想了想，“他在招待客人。你为什么不趁着这时候跑出去？”

　　“这会儿只有来的客人。而且，我想遇见个好心人，搭他的马车离开，不然做这样的打扮走在纳塔什街上，太惹人怀疑了。”

　　小男孩好心道：“那你可要失望了。他是黑月王室的人，刚刚还整垮了舍莱尼城最大的贵族，没人敢得罪他。何况，贵族都蛇鼠一窝，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我。”

　　“你？”贝利亚好奇道，“你是什么身份？”

　　“我叫杰德。”小男孩说，“我是舍莱尼最了不起的小偷之一。”

　　“小……”贝利亚低低地惊呼一声，“小偷？你能偷什么？”

　　“只要委托要求，什么都可以。”

　　“你来这里也是委托？”

　　“那是——告诉你也无妨。有人用重金委托带走舍莱尼的明珠；哦，就是那座宅邸原主人的女儿。”杰德说。

　　贝利亚睁大眼睛，结巴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敬佩的神情：“你是说罗、罗素小姐？你怎么带走她？”

　　“一个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而已，”杰德向贝利亚展示了他一直揣在手里的大麻袋，“我本来打算直接打晕她，再装进去扛走。加上今天有宴会，宅子里防备的人会少一些；没想到消息有误，大门处戒备森严。花园倒是没人把着，可沿着墙壁爬上去，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先溜了出来，一个大意就被发现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贝利亚干巴巴地安慰道，“为什么你的委托人会要你带回来一个大活人呢？他不怕被王子报复吗？”

　　杰德不在意地说：“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吧。反正外面都在传，说罗素家突然倒了，罗素小姐就发疯了，王子没办法，只能把她关在了屋里。只要我把她带走，再放一把火，大家就会以为她死在了自己放的火中。”

　　“很不错的创意，”贝利亚，或者说伊莎贝拉，对这个她没有版权却有使用经验的好点子由衷称赞，“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杰德说：“先观察，实在不行趁着深夜去——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弃的。”

　　她抓了抓那顶临时用布料拼上去的帽子，主动说：“我对这里很熟悉，也许能帮上忙。”

　　“那就太好了！”杰德兴奋地说，“我是自己驾一辆空马车来的，顺路就能把你带到城里。”

　　伊莎贝拉拍了拍手：

　　“合作愉快！”

　　她从钢琴旁边的小箱子里揪出来一件漂亮的毛斗篷，照着杰德比了比，披在了他的身上，挡住了灰色的粗布；又从匣子里小心取出一个吊坠，手指拂过喉结，系在了杰德的脖子上：“好啦，至少没那么明显了——昂起头，男孩。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这是你的东西？”杰德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

　　“是我慷慨的前主人的。”她朝他眨眨眼睛，“走吧，让我们打听打听那位明珠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