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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阁楼上 铁栏杆,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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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能做什么?
宅邸上面的阁楼,一般都不会太大,收拾收拾,能变成个小茶厅。窗户若大点,阳光就能除去阴暗和潮气,加上窗外一览无余的景,已经可以算作是忙里偷闲的好去处。
也有这样的——窗户小了,高了,需要人仰着脖子去看几道栏杆里透出来的光。逢上阴雨天气,就更倒霉,关上门,里面若不点灯,和深夜没什么区别;布置再好,全给了瞎子看。这样的地方,通常不会有人用心打扫,多用来堆放一些暂时不想丢掉的杂物。用不了多久,杂物上就会积满灰尘,蜘蛛在角落结网,屋里的气味越发难闻,在若干年后,房屋换了主人,阴暗与污浊的一切痕迹被扫去,阁楼等待新的轮回。
今天正是阴天,几尺之上的窗户只渗进来了一点微微的白,除此之外没有光亮。
伊莎贝拉仰头看着那扇小小的窗。阁楼里只有两个与外界相通的地方,一个是她身后的小门,乔治忠心耿耿地守在外面;另一个是窗子,如果上面没有铁栏杆,再低一些,凭她的身量是能钻过去的。
她没能从乔治手里要到蜡烛,这个门卫想给她来点教训。面对着黑暗,短暂的适应后她勉强能看到一点点轮廓。她慢慢摸索着身边的事物,一个纸箱子。另一个纸箱子;一个方形的东西;一个软……
她被火苗烧着了一样飞速收回了手,过了一会儿,才又试探着把手放了上去。原来只是一块绸布,而非什么虫子。
虫子——是啊。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蜘蛛在上上下下地爬行,还有叫不出来名字的,比如某种小蛇,正在箱子里,在地板上缓慢地蠕动。或许即将沿着她的鞋子,爬到她的小腿……
不。冷静下来,伊莎贝拉。想点别的。
她闭上眼睛。她正在花园里给花儿浇水。她的手抚摸着花盆的边缘,小步小步地移动着,花香静静地氤氲,和阳光一起听着鸟儿的欢唱。
长时间呆在这个地方,真的会被逼疯的。她不能高估自己。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她都没有能力和布莱恩僵持下去,只会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沉入无尽的深渊。将自己的未来牵系在布莱恩一个人手里?那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她不知道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后她还能做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她只会和理想的生活越来越远。
她要逃出去,她必须逃出去。
走了两步,她到了尽头。这边,挨着墙壁的地方,一些旧家具胡乱堆着,上面有些小凹陷,可能虫蛀过。还有几个纸箱。像从高空洒下来一样,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再往右是她发现妈妈的日记的地方。她的指尖划过下方,摸到了一个拉环,那是一个小小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墨水瓶和几只羽毛笔,下面垫着一些纸,摸起来凹凸不平。她捻起下面的一张,发现上面是几个硬币大小的空心圆,圆周是锯齿样,可能是被撕下来的。
墨香味飘出来,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她想象着自己把文字从书页上收到了这个小瓶子里,像女巫调制药水,单词被还原为字母,一个个融化在在带着香的湖里,慢慢搅动,拌匀,思想和材料彼此升华,最后变成她手里的两瓶墨水。瓶子响在外面,墨水摇在里面。
伊莎贝拉着迷地又碰了碰墨水瓶。这是她听过的最美的音乐。
她拧开盖子。果然,墨水的味道和日记的味道很像,这或许是母亲用过的。她记住了位置,推上了抽屉——
妈妈的墨水。妈妈的笔。妈妈的日记。
她以前生活在这里。
伊莎贝拉心里突然跳出来这个念头。
她去哪儿了?她还活着吗?几年前自己无意间路过这里而被父亲呵斥的时候,她在里面听到了吗?她是如何在黑暗里生活,和写作的呢?
那本日记她没有读完。在布莱恩让她回去收拾东西时,伊莎贝拉带上了她和妈妈的两本日记,听到布莱恩的脚步声后,她把装有两本日记的小包袱交给了安妮,而安妮藏进了她宽大的衣袍里。在她已经照着词典读懂了的部分,伊莎贝拉夫人简要写了写她和罗素相识相爱的经过。
这几页里夹着一张便签,便签里是安妮在事情发生前握着她的手念给她的那首“拙劣的诗”。
逃出去的欲望越强烈,她就越冷静。她思索着在日记中还记得的一切,她的记忆力一向优越——
伊莎贝拉突然跳了起来,重新拉开装有音乐的抽屉。她把抽屉取出来,放在一边,艰难地伸出手去够它的下面。
一个冰凉的、修长的、带着锈味的物件。
一把匕首。
诗中的阁楼当然是个隐喻。伊莎贝拉夫人也不会猜到这首诗会被女儿读到,但阁楼——如果她真的在阁楼里生活过,那么,她生活的痕迹一定远不止写作的部分。这个收着无害的文字的地方,说不定放有更加必要的东西。
伊莎贝拉摩挲着匕首的前柄,发现上面刻有花体的“伊莎贝拉”的字母。她捏着刀面,它的磨损程度很严重,刀尖还缺了一块。
磨损……
她环顾四周,眼睛亮了起来。
乔治郁闷地端着伊莎贝拉的晚餐走到了阁楼前,取出钥匙,拧开了小门。伊莎贝拉坐在一个纸箱上,抱着膝盖,头埋在了手臂里。察觉到光线,她抬起头,乔治没有看到泪痕。
“你的饭。”他放下提灯,把饭端到她面前,说。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地方。不得不承认,相比贫民窟,都显得有些不堪了,遑论是一个不久前才失去一切的贵族小姐。然而,即使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女孩的用餐礼仪依旧无可挑剔,她的金发依旧熠熠生辉。
“还要蜡烛吗?”他问。
伊莎贝拉意外地抬起头:“感谢您的慷慨。不过,如果可以给我什么,就给我一套被褥吧。即使是春天,夜里也会冷的。”
“我知道了。”乔治点点头,没一会儿,就抱来了一床简陋的被褥:“慢慢铺,灯会多放一会儿。……殿下并不知道这里这么糟糕。”
“是吗?”伊莎贝拉毫无嘲讽意味地说,“看来在我讨饶前他不打算知道了。”
乔治当然不会接话。他看着她横铺了箱子,在上面盖上被单;再前前后后把阁楼里的杂物收拾了一通,语气轻快地跟他告别。她拢在脑后的头发在提灯的光下温暖又明快,像在冬夜里中微微跳动的火焰。
“明天见,门卫先生。”
“……明天见,罗素小姐。”
门关上了。黑暗重新降临。
伊莎贝拉已经记住了阁楼里东西的摆放位置。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坐在简单搭建而成的小床上,思考着她印象里舍莱尼的情况。罗素宅邸离平民的生活区有一段距离,一辆马车会是个好帮手。她手上带了一串宝石手链,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换到一个月的生活花用;可接下来呢?
大厅的钟声远远传来,到了这里,只剩下一点点回音。伊莎贝拉屏住呼吸数着,发现它响了九下,一个进入梦乡的好时候。她把被褥收起来,放到装有墨水的柜子边;再把箱子摆成错落的阶梯式。她爬上爬下,越站越高。
当她站在那扇高高的小窗面前时,阁楼里的箱子正好用完,一个不剩。
伊莎贝拉侧身看着把她托上来的箱子。里面虽然随意放了些杂物,让它不至于因为上面放了什么就立刻瘪下去,可是也绝对承载不了一个正常成年人的体重。箱子的数量只是巧合吗?是否有人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在忍受了漫长的黑暗和孤独之后,有一天,终于摇摇晃晃地来到了这扇小窗的面前,看到了阔别已久的远方?
如果她也等到万籁俱寂的一个夜晚,站在这里,她们就会看到同一轮月亮。
窗外,雨已经停了,在地平线上浮着一圈幽蓝,托起洒满了半个天空的细碎星屑。月亮躺在另外半边,温柔地笼罩了她的眼睛,把阁楼的影子打在窗下面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和她的房间的位置一样,那么,从这里跳下去,应该是那片花园;如果把被单绑在这里,拽着布料下去,即使摔落,她也不会受太严重的伤;运气好一些,无人看管,凭借她的体型,她就能从花园角落的那个小洞里钻出去。
伊莎贝拉握着匕首,想试试这把残缺的匕首还能不能在栏杆上留有划痕。她把刀抵在一个栏杆的底部,前后用力拉了拉。匕首碰到了一个并不像铁制的东西,推拉之间,栏杆微微晃了一下,她借着月光,看到匕首上挂了一点纸屑。
片刻后,她把匕首放在面前的窗台上,握着那截铁栏杆,轻轻一拉,冰凉的栏杆躺在了她的手心。千万片被搅碎的纸屑,随着悠悠的夜风,洒在了如水的月光里。
在每道栏杆的下面,竟然都是被撕成和栏杆大小一样的圆型纸片,以至于在她伸出匕首之前,已经被割断的栏杆依旧能够像原来那样,看似牢固地站在那里。
她眨眨眼。不知为何,有水滴从她的蓝眼睛里滴下来,落在了匕首断掉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