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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情幻想 为什么她总 ...

  •   伊莎贝拉·罗素发了疯。这是王子亲口承认的。这是在场人人都知道的。

      以往,一个小姐倒是不至于成为在场人共同的谈资的。男客们就不屑于将一个姑娘挂在嘴边,无论她是老爷的女儿,还是王室的公主。只是在今天,要是一上来就开始谈政治啦、经济啦,显得太突兀,也太敏感了。

      比如,有人说:

      “唉!舍莱尼最近的局势不容乐观!”

      大家心里怪他心急。他们更喜欢这样说:

      “唉,可怜的伊莎贝拉!舍莱尼最近的局势不容乐观!”

      不错,在这个关头,伊莎贝拉小姐荣幸地获得了最高的出场频率。杰德在满耳朵的伊莎贝拉里晕头转向,每个人说的都是伊莎贝拉的去向,每个人又毫不关心伊莎贝拉的去向。

      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走过来,他是舍莱尼一个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

      “那位小姐被王子关起来了。”他决意用这个开头引起对舍莱尼监狱改革的讨论,“发疯的人,不管束是不行的。昨日我去监狱巡查,……”

      “她为什么会发疯呢?谁能证明她发疯呢?”一个淡灰色眼睛的人瞪着眼说,“即使她发了疯,王子已经和她退了婚,又有什么资格把她关起来?”

      政治家意外地看着这个没有照常理接下去的人。既然对方的身份不一般,这个打断也是可以忍受的了。于是他安慰道:“王子做事,总有他的道理。我们是无权置喙的。”

      “你没看到几天前,伊莎贝拉·罗素和布莱恩王子的共舞吗?”另一个人热心地说,“他们非常般配。我猜,那位小姐是因为婚约取消,悲伤过度,才发了疯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善良的王子对此讳莫如深。”

      “你问布莱恩殿下了?”

      “有人提了一句;他默认了。如果不是这样,想必王子会反驳的。”一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捋着他的八字胡说。

      “这么说,她很爱他咯?”

      “那可是一位王子。”政治家见缝插针道,“说起来,昨日我去监狱巡查,一个囚犯也发了疯。他蓬头垢面地跪在地上哭。我问怎么回事,他竟念叨,他进监狱二十年了,可没有人宣判他的罪名。你说,二十年都没能出狱,这得是多大的罪啊!反倒把自己暴露了。这些平民,总喜欢耍点没意义的滑头!”

      他分享了一个只能让他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的笑话。

      杰德耳朵尖,听见一个声音沙哑的人对淡灰色眼睛的人说:“嘿,你不是说,那位小姐喜欢的是你,只是她疯了,才没跟我要那五个金币?”

      灰眼睛说:“当然!当然!这王子,真是!”

      杰德站在旁边问:“你熟悉那位小姐吗?”

      那人本该细细打量一番陌生的杰德。可是,心情急切,他压根没注意杰德蹩脚的标准语发音,义愤填膺道:“我当过伊莎贝拉小姐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我们有过一段很愉快的相处时光。”

      “竟然是这样。”杰德信服道,“但是,这样一来,这件事就很可疑了:据说,伊莎贝拉小姐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传言还是很有用的,”阿莱·吉拉德——罗素小姐的标准语老师,如果他的名字有幸被各位记得——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愤愤地跺了跺脚,真心实意地说,“可怜的伊莎贝拉!她现在该多么绝望啊!”

      “你的意思是,她没有发疯?”

      “不,不;被关在那种地方,不发疯是难免的。”吉拉德眼睛里闪着泪花,“只是可惜了我们面对着延命菊一同许下的誓言!”

      只是王子一定颠倒了顺序。伊莎贝拉一向落落大方,胆大心细,绝不会因这点小事发疯。想必是先被关起来,才发了疯吧。多愁善感的吉拉德吸了吸鼻子,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

      ——要把真相说出来,他得有十个伊莎贝拉的勇气挡在前面才行。

      “这简直太遗憾了。你知道她被关在哪儿?”

      “当然。那座宅子都是漂亮宽敞的大房间,连女仆的房间都能顶得上一般商人的主卧。只有顶楼那个小阁楼,曾经关过一个发疯的女人。如果王子想惩罚她对我的爱,它肯定是最合适的地点了!”

      “愿上帝保佑你们。”杰德虔诚地说。

      他看着吉拉德悲伤的表情,悄悄退了出来。隔了一个中轴线的另一边,伊莎贝拉也正聊得热火朝天。他从旁边经过,轻咳一声。

      五分钟后,伊莎贝拉的练琴房。

      “我知道地点了。”杰德率先说,“伊莎贝拉·罗素的家庭教师说就在顶楼的小阁楼上。我认为可信。”

      他把吉拉德和罗素之间的情缘简要地告诉了贝利亚。

      伊莎贝拉不满:“为什么在他们口中,她总得挑一个人爱?”

      “这和我们没关系。”杰德说,“你呢?你打听到了什么?”

      “好吧。我这里是一个坏消息,”伊莎贝拉说,“她已经从小阁楼里跑出来了。”

      “什么?跑出来?你确定?”

      “确定。”她点头,“我给她当过贴身女仆,认出了她不小心掉在花园里的首饰,还看到了刮在树枝上的一段布条。想来,她是拽着某种布料从楼上跳下来的。”

      “跳下来。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伊莎贝拉说,“你还要找她吗?”

      “算了。敢从这么高的阁楼跳下来的人,我也带不走吧。”杰德说,“只是委托失败而已,没有必要去剥夺别人用生命换来的自由。”

      “这是她落下的手链,上面有她的名字。你可以把她交给委托人,就说你赶到时,她已经跳窗走了。”

      杰德粗糙的手握住那个冰凉的吊坠,虚握了两下,又松开了。

      “没有必要。”他再次摇了摇头,“能在跳窗的时候还戴着的东西,一定意义非凡。有朝一日,你再还给她好了。”

      “我会的。”伊莎贝拉郑重地说。

      “但是,等消息传开,王子一定会彻查整个宅子,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嗯……”

      “怎么了?”

      “没有,”伊莎贝拉说,“我似乎忘了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总之,得让宴会在这件事被发现以前乱起来,又不能联想到客人之中的我们身上。”

      “我有个主意。”

      杰德灵机一动,朝着伊莎贝拉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

      伊莎贝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向对了,但可行性有限。”她揉了揉他的棕发,“你不够了解那位家庭教师。就算他喝了一桶酒,也不会朝着布莱恩王子挥拳头的。”

      “情敌不应该决斗吗?”杰德沮丧道,“你说怎么办?”

      伊莎贝拉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狡黠又活泼的笑容。

      “受你启发,我有一个想法;但是,能否成功,就看演员的品质了。”

      在宴会的大厅里,阿莱·吉拉德原本沉浸在表演出来的悲伤中。可这悲伤越演越真了。

      他开始怀疑伊莎贝拉小姐真的喜欢他:不然,王子真的能忍心把喜欢自己的漂亮姑娘关进一个幽暗的阁楼里?除了惩罚,没有第二种解释;王子又为什么要惩罚她?除了移情别恋,也没有第二种解释。那么,王子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他的思绪飘远了。

      想想看吧。订婚后,两个人经常来往。伊莎贝拉的书桌上总摆着一束延命菊。王子会用严肃的口吻说,我的伊莎贝拉,你将要成为王妃了,这种路边的野花和你并不相称。伊莎贝拉说,您甭管啦,我就是喜欢它。次数多了,王子起了疑心。他会问安妮,这花有什么寓意呀?安妮脸都吓白了,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王子不耐烦了,他发了怒,逼迫安妮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女仆屈服了。这样一来,他阿莱·吉拉德的名字就让王子给记住了。王子生了气,说,好一个伊莎贝拉,竟敢背叛我!正好罗素老爷出事,王子寻见机会,把自由的玫瑰花儿囚禁在自己的花园里了。

      这是多流畅的故事呀!他在幻想中哆嗦起来,回想了伊莎贝拉看向他的眼神,只觉得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他决定再把这个故事捋一遍。这时,突然有一道声音从他后面飘过:

      “听说,王子爱上了罗素小姐的家庭教师。”

      阿莱·吉拉德生怕被发现在偷听,他浑身僵硬起来。家庭教师?伊莎贝拉的家庭教师里,只有他是凭着关系进来的年轻人。别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了。

      “净胡说。那是吉拉德家的次子。”

      “我听我夫人说的,”之前的声音说,“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的。”

      是啊。在这方面,女士们的消息往往比男士要灵通得多——当然,更可能是谣言。吉拉德觉得身上有虫子在爬,厌恶地甩了甩胳膊。一个同性情人,多古怪,多难堪!

      两个声音谈起了别的事情,渐渐远了。

      吉拉德将这件荒谬的笑话抛到脑后。上流社会里不乏同性情人;阿贝尔·布莱恩是有继承可能的王子,他断不会干出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两个人。声音不同,但谈着大同小异的事情。

      “吉拉德……王子……”

      “是啊。我听说……”

      吉拉德开始感到不安。他原本在和打了五金币的赌的友人漫无边际地谈点乐子,现在忍不住想,他是次子,在家里一向不受重视。万一布莱恩爱上了他……伊莎贝拉的事,也就有了新的解释:比如,伊莎贝拉发现了王子的秘密。可是,他是个男人,怎么能沦落到伊莎贝拉那样的处境!那样受制于人,没有尊严的处境!

      在场的人都在小声聊天。他们在说谁?那个男人,他的口型是不是“吉拉德”?

      “你不去找王子聊聊吗?”友人叫了出神的他几声,奇怪地问,“尽管你们某种意义上是情敌;不过,你分得清孰轻孰重的吧。”

      吉拉德转过头,在前面,上一波和王子攀谈的人离开了。王子正在微笑着看着他的方向。

      他下了决心,走上前去,尽量稳着声音问候道:“日安,殿下。我是阿莱·吉拉德。”

      “我知道,”布莱恩笑着说,“我的新朋友。你是很有才干的小伙子。当然,也很英俊。”

      由于自己平庸的面容,王子殿下乐于夸赞同龄人的容貌,以显示自己的公允大方。容貌是他为人知的唯一一个缺点,也是许多走到他面前的年轻小伙子的唯一一个优点。

      他面前的小伙子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谢谢您的赞美……我想聊聊伊莎贝拉的事。”

      王子的脸色变了。

      “什么事?”

      “我曾做过她的家庭教师——冒昧问一句,您还喜欢她吗?”

      他冷淡地说:“我们已经取消婚约了。您问这个是干什么?”

      “我只是……”吉拉德没看出王子对“家庭教师”这个名头的敌意,于是排除了第一个猜测,艰难地说,“随便问问。”

      王子的脸色和缓了些,“我知道你们在谈论什么。只是,她的精神状态令人担忧;我不得不先把她保护起来。”

      “等她好起来,我会给她一个拥抱;就像面对一位新朋友。”

      “新朋友;没错,没错。”吉拉德附和。他伸出手,抱住了王子有些臃肿的身体。

      这极有可能是个放弃追求的暗示。我得接住它。他想。

      王子没料到他能这么冒昧。他被突如其来的用力拥抱带得整个人一晃,直直地朝前倒了下去。

      他的身形比吉拉德要大一圈,头向前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周围盯着王子的人登时喧哗起来。

      “哦……上帝啊,”伊莎贝拉站在原地讷讷道,“我知道我们有个好演员,但这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原本准备的台词是“他们彼此相爱”来着。

      站在她身边的杰德说:“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如果让我来,家庭教师会准确地倒在王子身上。”

      “看来他们确实很有缘分。”伊莎贝拉说,“当然,你伪装出的不同声音也功劳不小。”

      在满场的骚动里,她听到什么,转过头,看到了从后面慌张赶来的乔治。

      她想起来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竟然一直没有在宴会上见到自己的门卫!他去哪儿了?

      她拉了一把还在看热闹的杰德:“糟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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