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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选择 我不喜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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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尔·布莱恩坐在书桌前,出神地看着悬挂在正对面的钟。淡银色,上面草草雕刻的几道纹路在窗外阴郁的光亮下甩出细长的弧线。
“入不敷出……拿到罗素家的财产,就会好些;可就算填上一个舍莱尼,又顶什么用呢?只要王室还热衷于占有价格远大于价值的东西,只要官员们还偷奸耍滑、到处伸手,只要地方收上来的税一天比一天少,这个国家就得耗死在他们轻蔑的穷困上……况且,靠订婚拆桥过河的手段,到底不光彩;就算无人知晓,同样的伎俩,又能用几次呢?”
布莱恩转了转脖子,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按照继承顺位,他当然有可能即位。但是,这通烂摊子交给他收拾,倒不如放弃继承权,提前为自己准备好后路。比如说,这几日,他要安抚被王室的雷霆手段吓到的舍莱尼贵族,之后搜刮和收取的钱财,就可以留下一部分;伊莎贝拉呢,先放在这里,等他和勒普城的那位父亲更有权势的小姐见一面,定下来之后,再把她接到王城……
“等等,”布莱恩看着敲门进来的新任管家,“——你再说一遍,伊莎贝拉怎么了?”
“她烧掉了她的房间。”报信人说。
“烧?”
“是的,殿下。她带上了门,当时没有人发现异常。路过的女仆闻出来味道不对,以为失火冲进去时,她的房间里已经只剩灰烬了。”
“你确定她是故意这么做?”
“呃,不,但只有她一个人进去过。她问我去奥尔威的车子在哪里,我不确定您是否有了安排,就先来请示您。”
王子问:“她现在在哪儿?”
“就坐在楼下的大厅里,跟她的女仆在一起。”
“我知道了。——顺便问一句,以前她犯错的时候,罗素会把她关在哪里?”
“据我的了解,伊莎贝拉小姐没有犯过错。”报信人说,“不过,她的房间正上方有一个小阁楼。那里很狭窄,也很黑。听人说,她的母亲罗素夫人似乎被关在那里过。”
布莱恩对着摆放着财产清单的桌面,真诚地叹了口气:“我很遗憾,不过取消订婚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位小姐仗着您的宠爱有些放肆了,”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回想了那位小姐依旧矜贵的气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她原本只是在身份上不配成为您的正妻,现在修养上也逊色了。”他右侧的侍卫接话。
“你说得对。我确实已经给了她足够的优待,”王子说,“既然她不需要……”
他没有说完,似乎在想什么,正在翻阅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您要放她走吗?”新管家直白地问。他在楼下没有看到王子承诺的前往奥尔威的马车。
两个侍卫默契地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左侧侍卫说:“这不是一件小事。”
右侧侍卫说:“殿下要审慎思考,才能决定。”
殿下审慎思考了半天,也没能做出回答。
左侧侍卫在漫长的寂静里,好像想到了什么,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殿下,罗素小姐一向温柔守礼,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没有规矩的事?”
“是啊,殿下。”右侧侍卫跟着找准了方向,“转瞬之间,她失去了财富、荣华,当然,还有您的爱情。我想,一定是这些冲击扰乱了她的心智。”
左侧侍卫说:“她现在一定很痛苦。”
右侧侍卫说:“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沦落到现在无所依靠的小可怜,”——他夸张地“唉”了一声——“这也难怪!”
“是这样?”布莱恩看着拼命点头的两个侍卫,再次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愧疚。
“这折磨人的命运!”
“不如,您去安慰一下她。父亲的责任,也不应该全部由女儿来承担。”左侧的侍卫善解人意地劝道。
“没错,没错。”他忠实的捧场的朋友说。
“那好吧,”布莱恩决定,“我们去看看。”
报信的人顺从地给尊贵的王子让开了路。
“我冲动了。或许吧,安妮——我真的冲动了吗?那本就是我的东西,这是他亲口承认过的。我原是父亲的所有物,这我认同;因为我是他用金钱养大的,我需要服膺他的意志。可现在,他一无所有了!我也是!我既然失去了一切,有谁能站出来,把我归为自己的所属?有谁能这么说,即使他是王子?”
大厅里站着几个仆人,可是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能,小姐。你明白道理,可你不明白权势,更不明白他们对挑衅会报以什么态度。”安妮忧愁地看着女孩明媚的脸庞,“这里没有去往奥尔威的车,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挑衅!如果把每一次求购共舞姑娘的礼服后遭到的拒绝都当做挑衅的话,我想这位服装批发商会昼夜不安的。”
“伊莎贝拉!”
“……对不起,安妮。我只是有些生气。”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相比订婚,我更喜欢这个走向。既然他已经暗示了我只有一条道路可选,我的态度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不定还能多给我些喘息的空间。无论如何,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我愿意接受它的任何审判。”
她竖起耳朵,听到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是尖头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的声音。
“服装批发商来了。”她小声嘟哝。
衣冠楚楚的阿贝尔·布莱恩走下螺旋楼梯。
“罗素小姐,”他的脸上呈现出恶心的怜悯神情,“听说你烧毁了那件礼服。”
他看了一眼安妮,示意了身后的人。一个人带走了安妮。
“‘那件?’不,”伊莎贝拉没有对女仆被带走这件事发表评论,她随意地坐着,上臂搭在扶手上,微曲的手指虚虚抵住下巴,“是全部。每一件都不特殊,无论它是和一个服装批发商,还是一个绅士跳过舞。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这是唯一的原因。”
“您竟然还和服装批发商跳过舞?”
“就在不久前;一次并不愉快的经历。”
“哦……很遗憾听到这个。”布莱恩没有在意这句话,反而对她不肯起身,而是始终保持着傲慢的坐姿非常不满,“我以为,即使已不是贵族,你也会稍微坚持一下贵族的仪态才对。”
“如果这些说教就是您的来意,那看来您非常空闲。”
“我只是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
伊莎贝拉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误会!啊,当然有,当然有。比如,我只是在逞强而已,因为我实在太痛苦了!我要毁掉那些会让我想起过去的东西!”
左侧侍卫看布莱恩没有回答,插话道:“哦!殿下,她还是个小女孩!”
右侧侍卫说:“她才十二岁,女孩们总是任性的。”
伊莎贝拉用奇异的眼神看了一眼王子身后一个机灵,一个憨头憨脑的侍卫。
他们确实和布莱恩很相配。
她的语气似乎暗含嘲讽,又或者没有,但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姓布莱恩。“你的选项是我给的,伊莎贝拉·罗素。或许我没说清楚,如果你拒绝附加条件,那这个选项也将不复存在。”
“哦——您在逼迫我给您做情妇。”伊莎贝拉恍然大悟,“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能自己活着呢?”
“你活不下去的。”布莱恩说,“即使我不留住你,外面也不需要你工作,更没有你能做的工作。”
“‘你们’?”
“一位小姐,一个姑娘;或者别的什么。”布莱恩随意地道,“相比破产后被拉去做苦力起早贪黑的那些人,您知道吗?您面对着更加轻松的一条路。”
“是啊。”伊莎贝拉说,“这一点,您说得倒很明白。”
“所以你的选择是?”
“您学过哲学吗?”伊莎贝拉自问自答,“那您一定能明白,您在逼迫我做您的情妇;也就是说,您迫不及待要做我的情夫。
“抱歉,布莱恩先生——我不喜欢过于主动的情夫。”
“你——”
“她疯了!殿下!她疯了!”左侧的侍卫忙道,“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伊莎贝拉故作怯懦地向后缩了缩。
“她疯了!”伊莎贝拉的讽刺把他吓到了,以至于右侧侍卫没能及时接上他的朋友的话茬,只能在伊莎贝拉之后补了一句,“她一定是疯了。”
“……没错。”布莱恩看着她,他的脸上带上了虚伪的宽容,“你的神经错乱了。我原谅你。为了保护你的安全,阻止你做出什么像放火一样伤害别人的事——”
“您要把我关起来。”
“我要把你关起来。”
“瞧,疯子和王子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那究竟疯子是王子,还是王子是疯子?”
“她已经开始疯言疯语了!”左侧侍卫惊恐道。
“她必须被关起来!”右侧侍卫说。
“我还要在罗素宅处理你父亲的烂摊子。”王子嘲弄地说,“这段日子,你就先自己呆在小阁楼吧。我倒不担心你能溜走……不过,你是个有勇气的姑娘,什么做不出来呢。”
“阁楼是个好地方。”伊莎贝拉问,“那如果我溜走了呢?”
“你祈祷自己能多活两天吧,看在你的父亲暂时不会被判处死刑的份上。”
“感谢您的祝福,我会的。”女孩诚恳地说。
“那么,乔治,你负责在外面看管她。”
“啊?”左侧侍卫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右侧侍卫说:“没错。因为我叫约翰,不叫乔治。”
布莱恩带着欢天喜地的约翰离开了。
伊莎贝拉站起身来,拍拍手:“好了,乔治先生。光辉的侍卫生涯暂时结束了,门卫生活即将开始,你愿意给你的囚徒来一根蜡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