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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会之后 ...

  •   距那场震动舍莱尼的婚宴已经过了将近一周。

      这一周,陪伴伊莎贝拉从小到大的女仆安妮发现小姐在偷偷做些什么。她晨起时总是无比困倦,平日的课程效率也下降了不少——她总是走神。好在罗素老爷近日也总是行色匆匆,无暇过问小姐近日的学业情况。

      尽管一片祥和,罗素宅的侍卫仆人们却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了。

      时钟敲七下的时候,她还在睡梦中。一些奇怪的字符和标点像喝醉了的蜘蛛结出的网,在她的脑海里荡来荡去,这可能是她奇怪的梦境的成因之一。发霉了的色块,扭曲狰狞的音符,被撕裂的织物,以及无法触及的调色盘:这无疑是个噩梦。她揉了揉眼睛,看向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

      是安妮唤醒了她,服侍她穿衣洗漱。她在衣橱里选了一件绣着鸢尾的淡紫色长裙,旋转起来像一只轻盈蹁跹的蝶。她看了眼窗外,自言自语道:“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安妮说:“是的,小姐。雨下了一夜,只在刚刚停了一会儿。”

      她们穿过回廊,在尽头的房间,伊莎贝拉的标准语家庭教师阿莱·吉拉德已经等在了那里。他有一双淡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在伊莎贝拉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温柔地看了过来。

      “日安,伊莎贝拉。”

      “日安,吉拉德先生。”

      “我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几朵好看的延命菊,”吉拉德说,“想到外面下着雨,您怕是没法出门了,特意摘下来送给您。”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瓶,里面插着带着水珠的白色延命菊。

      “很漂亮的小花。”伊莎贝拉用在场人都能听出的没精打采的语调,生硬地装出惊喜的语气,“不过,我的裙摆并不怕雨水和污泥,恰恰相反,我更想到花园去,自己为这个美好的日子采下第一朵花。您觉得呢?”

      “您一直是个有想法的女孩。”吉拉德识趣地收回手,把小瓶放在一边。他看着这个美貌的贵族小姐。一个王子!一个容貌远不如他的王子!他想,要是能用这张被夸赞过无数次英俊的脸,夺走王子的未婚妻的注意力,甚至是她的爱情,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资本!重要的是,他昨日和亲密的友人为了这件事打赌了十个金币。可惜,看来伊莎贝拉并不热衷于这类简单的小浪漫。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被他打动,他想。

      伊莎贝拉的时间要平均分配给小提琴、绘画、文学、马术和刺绣等课程,留给吉拉德的部分并不多。而和伊莎贝拉小姐共处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那样快。吉拉德瞥了一眼安妮。她就站在一边,吉拉德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这位忠心耿耿的女仆暂时请出房间,以便和伊莎贝拉单独念几句暧昧的情诗。他在女仆严厉的目光下,不得不收回对小姐(以及那十个金币)的遐思,安安分分地讲起课来。

      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师,可这几天,他的讲授都磕磕绊绊的。尤其是昨晚跟朋友一起去喝酒,对方醉醺醺地把道理讲给他听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机会。

      这是一位王子的妻子;吉拉德每次想到这个事实,捧着书本的手指就在微微发抖——他不自觉地幻想起某种可能性,王室的徽章,少女仰慕的微笑,友人羡艳的目光,这些幻觉把他整个人吊得晕陶陶的(或许伊莎贝拉一直以来的尊敬态度助长了他本就膨胀的自信心)。在讲单词时,他甚至把“科贝鲁”(意为标本)念成了“阿贝尔”!意识到这个错误的吉拉德窘迫得脸颊通红。伊莎贝拉好心地帮他找了个台阶下,让他早些结束了课程。男人结结巴巴地道了歉,狼狈地退出了教室。

      “我认为吉拉德只是想用我表示他对阿贝尔的深爱。”在家庭教师走后,女孩促狭地抱怨道。

      “这样调侃您的未婚夫和家庭教师是不礼貌的,小姐。何况,他没有资格把您作为‘用’的宾语。”

      “他还忘了带走被他掐掉的延命菊。”伊莎贝拉说。

      “一个小失误。”安妮附和道。

      她们都没有对这个心思昭然若揭的家庭教师做太多评价,尽管他确实值得一个不是那么温和正面的评价。

      她的小姐又换了一个话题。

      “安妮,婚姻会改变什么?”

      “您会拥有一位丈夫、几个孩子、王妃的尊荣和更多的钱财。您会从老爷家里搬到丈夫的家里,成为一座宫殿的女主人。您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幸福的人之一。”女仆一板一眼地说。

      “听起来似乎不太有趣。”

      “现实总不是那么有趣,小姐。”

      伊莎贝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想订婚,更不想结婚。安妮。”

      “恐怕您不能决定这个。”

      “可这是我自己的事!谁知道我结婚后会面对什么?我真的需要丈夫、孩子、尊荣和钱财吗?谁规定我需要那些,就像需要这些该死的没用的课程一样!”

      “您有些过分激动了,小姐。注意您的仪态。”安妮严肃地说,“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不,我只是感到了迷茫。”伊莎贝拉喃喃道,“这座宅邸,还有我的未来……”

      “这是您身为罗素小姐的责任。它不一定正确,但一定必要。”安妮说,但很快,她又补充了一句没那么安妮的话:“当一些事情已经成为定规的时候,就说明它是正确的。至少,它有存在的理由。”

      “那如果……好吧。或许你是对的。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我们的讨论恰巧该结束了:福尼尔先生就要来了。”

      这次是女仆错了。十点钟,本应抱着文学教材走进教室的福尼尔还没有出现。莱昂·福尼尔先生是个勤勤恳恳尽职尽责的老先生,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我们说过,伊莎贝尔小姐的日程排得很满。女仆有些焦躁地看了看窗外。雨越下越大,在花窗上打出斑驳的痕迹,楼下青翠的绿意和缤纷的花团也被模糊成了一片一片的色块。十点过十分,罗素宅门口已经来回了好几趟马车,但福尼尔老先生朴素的灰马车始终没有出现。

      伊莎贝拉安慰道:“好了,亲爱的安妮。并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我可以先看书。”

      她拿起书,朝着安妮眨眨眼,发现女仆的脸色如同晨起时窗外浓重的阴云。

      “怎么啦,安妮?”

      安妮站了起来,她听到了隐隐的骚动。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女主人,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伊莎贝拉认真地说,“如果和我有关,就更应该。我已经订婚了;我能对自己负责。”

      一周前是她的订婚宴,她和阿贝尔跳了支舞;今天下了大雨,福尼尔没有来上课。这有什么关系?她的必修课里没有政治。

      安妮紧紧攥着她的双手,带着忧愁看着她姣美的脸庞,晃了晃神。

      透过她的蓝眼睛,安妮好像看到了些别的东西。她开始颤抖,然后低声喃喃着“来了”,最后整个人陷入到一种神经质的呓语中。她把伊莎贝拉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心口。

      “小姐,我……我听过一首诗。当然它很拙劣——但值得一听。”

      女仆握着她的手,让纤长的手指感受着她慌张的心跳。她开口,声音沙哑又哀伤。

      “我不确定何种命运将在哪一刻来临;

      不要寄希望于上帝的仁慈,

      不要寄希望于上位的怜悯。

      除了自己,谁都不要相信。

      不要做隐秘的情人,不要做私下的爱人,

      不要贪图容貌换来的命运。

      如果面临着牢笼的威逼,那就逃去无边的原野;

      如果逃不过禁锢和封锁,那就跑到阁楼里;

      如果阁楼被毁灭,祝愿你在,

      能掌控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秒死去。

      答应我,我的孩子,

      除了自己,谁都不要相信。”

      “——除了自己,谁都不要相信。”

      伊莎贝拉看着安妮伏在她膝上的乌发,无声地、一字一句地和她一同念出了最后一句。

      “这是谁的诗?”伊莎贝拉轻声问。

      “这不重要。”安妮说。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说:“——抱歉,小姐。它不适合被念给你听。如果可以,忘掉它吧。”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眼睛。

      可安妮,你的眼睛在说,“如果可以,记住它吧”。

      她说好。

      安妮又念叨了些什么。最后,她清醒过来,站起身,像往常一样站在伊莎贝拉身后。雨声透过窗子渗进了房间里。她的目光遥遥望着乱成一团的窗外。

      “小姐,福尼尔老师还没有到。您先看书吧!”

      脚下的地板似乎在震动,伊莎贝拉并不慌乱:安妮干燥温暖的手心给了她勇气和决心。伊莎贝拉翻开放在膝头上的书。这是一本福尼尔先生还没有讲完的诗集,里面编纂了数十首当代大师的诗歌。她安静地读了下去。最后三篇写得尤其精彩,可惜是佚名作品。

      有人不慌不忙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安妮。门外站着的是阿贝尔·布莱恩。安妮回到伊莎贝拉身边,沉默地站着。

      伊莎贝拉不觉得他是为了订婚来到这里的。心中飞快回想了有关王室的传闻,她站起来,轻提裙褶向他行了一个礼。

      “伊莎贝拉……小姐,”阿贝尔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并不是因为他本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很抱歉冒昧打扰您,但是事急从权。”他停顿了一下,想在伊莎贝拉的蓝眼睛里找出惊慌失措来,可是面前的姑娘依旧从容镇定。于是他没再犹豫。

      “由于前几日,有人突然告诉我,您的父亲牵扯进了一件重大的经济犯罪案件,严重威胁了王室的利益与声望。经过调查,事实确实如此;顺带一提,他的帮凶是您的文学老师,莱昂·福尼尔。这些使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我们的婚姻和您在我心中的位置;虽然,实话说,您的智慧与美貌让我一见倾心。按理我本应该公开宣布这件事,但是出于不舍和怜悯,我决定先和您谈谈。”

      伊莎贝拉歪歪头,她不太喜欢王子居高临下的语气。她问:“您的意思是?”

      “我不得不解除婚约,这或许会影响您的名誉。由于您才十二岁,我这里有两个选择:其一,和我一起回到中央城,虽然不是王妃,但您会得到胜似王妃的待遇;其二,寄宿到您在奥尔威的一位远房亲戚家去。当然,我会补偿给您钱财,虽然不如您做罗素小姐时的花用,但一般来说,您不会因此过得窘迫就是了。”

      “您是让我在情妇和寄人篱下者之间选择一个,对吧?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这个总结未免刻薄了些,鉴于您实际得到的远比这二者的任何一个要多。”王子把姑娘的尖锐问题当作掩饰痛苦的伪装,并宽容地谅解了她,“由于您父亲的不当行为,这座宅子和其中的财产都会被查封。当然,您的房间里的东西可以带走。还有您的这位女仆。”

      他压低了声音,以显示自己的风度和善良:“虽然我建议您选择第一个,不过,您若是执意选择第二个,请允许我用重金买下昨夜共舞时您身上的那件礼服长裙。”

      伊莎贝拉笑了起来,“很高兴从您这里听到,我房间的东西,我依旧有任意处置的权力。感谢您的慷慨,布莱恩王子。我想我确实对奥尔威要更好奇一些,一座田园小城!葡萄架、高芦苇、风车和黄蝴蝶!”

      后半句,她用轻快的语调唱了出来。伊莎贝拉站了起来,身后的安妮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从王子身边飘了过去。穿过门廊时遇到的仆人和侍卫看到她,都露出好奇、探究或是忧郁的表情。

      “小姐……”

      “我不是小姐了,安妮。叫我伊莎贝拉。”

      安妮看着在衣柜里穿梭的伊莎贝拉,“我必须提醒您,无论是奥威尔,还是寄居生活,都可能和您的理想相去甚远。新上的服饰首饰,流行的诗歌,还有时兴的音乐……”

      哦!伊莎贝拉夫人,我的母亲。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伊莎贝拉从衣橱里一条条连衣裙的裙褶间拱出来,她的金发乱糟糟的:“昨晚,你听到有人夸赞我的穿着了吗?”

      安妮说:“很抱歉,我没有注意。但我猜,他们会的。”

      “不。所有人都在赞美我,而不是穿着礼服的我,或是我穿着的礼服。你知道的,亲爱的。无论穿着最普通的破布,还是缝了一层又一层钻石和蕾丝的礼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只会注意到我本身,而我本身就是美。同样的,我对生活唯一的需求就是美。那么,我就永远是自己的理想生活。”

      况且,谁说我答应了去奥尔威呢?

      安妮为自己带大的姑娘的自信微笑了一下。但她依旧在担忧。离开了庇护的美貌如同失去了刀鞘的刀,在将锋刃对准别人的同时,也会刺进自己的手掌。

      “你告诉我的,安妮,”伊莎贝拉继续说,“不要做隐秘的情人,不要做私下的爱人,不要贪图容貌换来的命运。当然……”

      她终于找到了那件礼服,“更不要交易哪怕一点一滴的灵魂。你能找到火柴吗,安妮?”

      伊莎贝拉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在她身后,火舌从那件没有宾客在意的繁复长裙的裙边开始,蔓延到束腰,蔓延到领口,蔓延到被主人毫不留恋地抛弃了的整个衣橱,直到一切华美与荣耀都化为灰烬。

      窗外的雨还在下,正厅中央挂着的时钟敲了十二下。这是伊莎贝拉小姐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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