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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次日晨,雨势未减,白茫茫一片笼着书斋。
许师孝早已醒了,或者说,一夜未安枕。
黄家的合约几度浮现在脑中,南洋硬黄纸,墨色沉黝,条款周正。
可末尾——却是一个朱红的花押和签名。
花押形状椭圆,似一枚压扁的枣核,纹路盘旋向内,像一只拢翅的蝉,这花押的图案就是旁边签名的变体,而签下的人名是——苏丹·玛拉。
一个男名。
这奇怪吗?
若放在闽粤沿海,在运河埠头,任何一个成年男子签下这样一份买卖牲口的契书,都不奇怪。
可偏偏,那里是米南加保。
米南加保是母系氏族。
“……我们的田、屋,随母亲血脉流传,祖传的宝物、还有那些跑马的‘阿旺’(所有权),在‘布杜’和最年长的‘依布’手里。卖一匹马,没有她们的手印,没有家族‘图阿’,就不能作数……”
照那位南洋马商的话,黄家这笔买卖放在苏门答腊,是断不能成立的。
单子有蹊跷。
更蹊跷的是,八闽商会的“保人”制度落成已有数十年。
此次作保,竟也没有请一些南洋跑船的人验看,以至于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是无心之失,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黄李两家这场仗势必要打起来,等到许仲麟一到,局面不知乱成什么样。
要查明这些事,动作须快人一步。
她唤人将自己扶到窗边的书案前。
冷风,从窗隙钻入,拂过案上纸张。
许师孝思忖片刻,从笔架上取了一根紫毫。
她在泉州并非没有故旧。
早年与这里的几个大船主都有些交情,这些人大都也还在这个行当里。
但他们身处风口浪尖,关系又盘根错节,难保不将她的话透出去,尤其是透给泉州李家。
所以,要找人探查,还是得找一些从商会退下去、但仍在石湖城、祥芝、澳头几地跑船的老伙计。
思量再三,她拿定了主意,提笔蘸墨、落笔。
字迹力透纸背,力求清晰,却因手上不稳,笔锋偶见凝滞。
正写到中段,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旋即,一股带着屋外潮润寒意的风卷入。
侍从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清粥小菜并一碟细点,热气袅袅。
“六堂,可要即刻布菜?”
许师孝全神贯注,未曾抬头,只含糊应了一声,“先放着吧。”
她兀自落笔,只听那侍从放下托盘,但似乎并未退下,而是垂手立在一旁,气息落在侧面,存在感异样地强。
许师孝这才从信笺上移开目光,抬起眼。
这一眼,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撞。
李廷勘不知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就坐在离书案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
他换了身佛头青的长袍,衬得人越发沉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地望着这边,望着她手下那封信。
许师孝目光一凛,将信纸缓缓拨到旁边,另一只手拿起案头一本翻旧了的《瀛涯胜览》,覆在了信笺上。
动作随意,似乎只是无心之举。
李廷勘的目光,随着那本书的落下,动了动。
他倒没理会,视线从被遮掩的信纸移到许师孝的脸上。
“写的什么?”他道。
许师孝避开他的注视,声音淡淡的:“没什么,难得来南安这边,一些旧识总要问候。”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眼墙角案几上的西洋钟,指针走动,泛起冷光。
竟然才辰时一刻。
她抬眼扫向他:“眼下这个情形,三爷也该避嫌。”
总往她这里凑,免不得教人以为,她同他是一伙的。
李廷勘闻言似是笑了,目光却锐利起来,“听六堂的话头,是打定了主意,要站在黄家人那边?”
许师孝沉吟片刻,这确实是她的打算。
“黄家于我有恩义,我既在泉州,断不能袖手。三爷也不必在我这里用功了。”
李廷勘听后抿了一口茶,眼底沉了下去。
“恩义”二字,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当他好糊弄么?
当年她摆百戏宴,请来几十个昆曲雅部、潮剧班子,一掷千金是为了谁?
从南洋、东洋搜寻奇花异木,不计成本地运回,在黄家会馆中辟土栽培,又是为了谁?
李廷勘回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心下冷嘲,看向许师孝的眸中便有愠色翻涌。
“你这些年养病,是不是把脑子养坏了?”
许师孝目光微怔,不想他一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他字字如刀,“许六堂可真是健忘。昨日都被人家摘出去了,这会儿又一点都记不得,我看你,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许师孝想起昨日之事,脸色白了又白。
祐常虽把话说得难听了些,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他如今身不由己,黄老爷子病重,偌大的家业要接手,烦心的事多了,说话就难免没有分寸。
再者,她与黄家的事,本不足与外人道。
她深受黄家大恩。
若非当初坐了黄家人的一趟船,她这个在许家排行老五的孩子,焉有机会去到南洋?
若没有去南洋的那趟船,六十多个海外货栈、钱庄,甚至月港堂口,都落不到她手里。
许师孝回忆着过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又一点点压了下去。
昔年她想要报答,但受制于商会,送黄家八十多艘船,都被商会那帮人搅黄了。
她想要私下还这个人情,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自己沦落得一文不名,难道还要在他们伤处捅刀?
“你如今倒是装得体面。”李廷勘看着她,不依不饶,“怎么当年听了不相干的人几句话,就能记那么久?彼时不发作,还要留待以后落井下石……”
“李三爷。”
许师孝蓦然看向他,神情郑重。
目光交织一瞬。
雨更急了,敲在瓦上,四下响起一片嘈嘈切切。
她的声音沉在雨里,有些发涩:“过去的事,我已经答应了李二叔,绝不再提,也请你慎言。”
她深吸一口气,未待他接话,移开目光,转头看向一边大气不敢出的侍从,平淡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倦意:
“布菜吧。粥该凉了。”
侍从本就惴惴不安,得了吩咐,连忙上前,伸出手要去端那粥碗。
“放着。”
李廷勘的声音徐徐响起,比刚才低哑了些。
侍从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李三爷站起身,走到桌边。
他挽了袖口,执起素瓷勺,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粥,倾入空碗,接着执箸拨了一小撮几碟清炒的菜,放在粥旁。动作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细致。
许师孝目光一顿,有些惊诧地看着他手下动作。
她记得这人原是有病的。
少爷病。
如今怎么做起这些事来?
当真是时移世易了……
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攥起,竟有些无所适从。
侍从见菜已布好,便将她的轮椅推到桌边。
许师孝只沉着头,尽量不与之对视,拿起调羹,语气仍透着一股子疏离:
“三爷如今身份不同,这般亲力亲为,真是要折煞人了。”
“不过眼下安平港封禁,泉州城中必定风声鹤唳,更有甚者会议论李家封港,是为逢迎朝廷的禁海之策,这会儿,稳住人心才是正理。到我这儿来……”她顿了顿,语义含糊,“岂非本末倒置?”
李廷勘没有立刻接话,只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封港的事,不急。”
“载着种马的船靠岸后第三天,就有脚夫身上不利索,李家已遣人去看过,那人高热,呕水,见红斑。大夫瞧了,虽未断言是南洋传过来的病,但也没人敢定夺。”
他将帕子丢回托盘。
“消息我一直让人压着,只说是寻常时气。”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常,“若有不怕死的,尽管去港口走动。”
许师孝听到这里,目光倏地一闪。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传讯海防道封港,却压住了“马疫”已成“人疫”的消息。
这是避免激起恐慌,但也在港口埋下一个大雷。
倘若黄家人、或是与李家做对的人利用“封港”一事大做文章,企图煽动众怒,李家即可翻出实据,将他们的所作所为,从“争利”变为“祸众”。
届时,李廷勘都无需亲自动手,官法民愤,皆成其刃。
不说海防道,恐怕整个泉州都要群起而攻之!
“六堂?”
许师孝肩膀微微一怔,抬起头。
黄道贤已转头看过来,一双眼睛正盯着她手里那半盏茶。
这茶从上桌捧到现在,快捧了一刻钟。
他面露关切,“六堂脸色不大好,可是病势还未缓和?”
许师孝有些尴尬,掩下眼底的复杂,只笑道:“可能是早起吹了风的缘故,不是什么大碍。”
黄道贤听到“早起”,便以为她是为了赶今天的早宴,叹了一口气,自责起来:“也怪我未同您交代,今日宴席有不少番客,他们住得远,为防赶不过来,所以东家撤了早宴,午宴也定在午后了。”
许师孝一怔,这才想起黄祐常。
她环顾四周,晨雨淅沥,将四面洗成一片湿冷的青灰,如今雨势渐收,周遭是朦胧的雾,一张张黑漆八仙桌从东西回廊,直摆到照壁前,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却不见黄祐常。
请神后摆宴,是桩大事。
虽然宴还没开,也没到敬酒的时候,可主人家岂有缺席的道理?
想到李廷勘“请君入瓮”之计,许师孝有种不祥的预感。
“黄东主去了何处?”
她脱口而出“黄东主”三字,引黄道贤心头一酸。
时移世易,如今,六堂也同那位李家三爷一样,管东家叫“黄东主”了。
他淡声回道:“城里几家大商号相约议事,东家晚些会回来。”
还好。
许师孝沉下口气,没留意到他脸上的黯然,兀自望着周遭主桌边的空位。
不光黄祐常不在,李廷勘也不在。
李家那般声势浩大地布局,势必要在泉州上下铲除异己。
黄家此刻能够按兵不动,自是最好。
米南加保族,世界上最大的仍保留母系氏族传统的民族,现存总人口约740万人,主要生活在印度尼西亚西苏门答腊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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