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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闽海三十六姓,几家联姻,几家结仇,几家船队在暗夜里为了一个海上坞堡火并,尸骨沉入了那片幼时泅泳的碧波里。

      生意场上,人会丢掉很多东西,然后寸土必争。

      竹木轮椅缓缓走过穿堂。

      “谊敦桑梓”匾额还高悬其上。

      许师孝抬头望了望——这不是她头一回来这临海会馆。十四岁那年,船避风泊在南澳,她便在此住过些时日。

      与黄祐常的婚约,也是那年定下的。

      如今人非物亦旧。

      阔别十余载,这会馆也苍老了许多。

      许师孝侧过脸,见那株高大的刺桐在雨中零落,鲜红花瓣漂在泥水里,红得触目惊心。

      “你在想什么?”

      声音从几步外传来,荡在夜雾里,激得雨声都静了一瞬。

      许师孝肩头微滞,转过脸,才见李廷勘已立在一道门楼前,定定看着她。

      他那双眼很深,像天黑之后的海面,静底下蓄着看不透的暗涌。

      许师孝收回目光,懒得应他,只握住轮圈往前摇。

      李廷勘看着她的动作,脸上淡淡的。

      他身后不过百步,便是奉神的祠堂。神像供在那里,黄家人也聚在那里。梵音已隐隐传来,到这儿只剩混沌的低吟,周遭方寸地,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的轮椅缓缓向前,与他距离渐近。

      一步。

      两步。

      咫尺之间,许师孝甚至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一种与他眼神同样莫测的气味。

      擦肩的刹那,李廷勘的手蓦地从旁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按在轮椅的扶手上,截住了她的去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有一种被人反复踩了鞋的烦躁,抬目瞪向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穷无尽的雨,打在身侧刺桐上。

      积蓄的雨水不堪重负,“嗒”一声,溅在他按住扶手的手背。

      李廷勘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果决:

      “给你个机会,将当年‘海通’的事告诉我,我帮你回商会。”

      回商会。

      回八闽商会……

      许师孝望着他,神色变了又变,搭在轮椅上的手微微攥紧。

      他目光仍锁着她,深海般的眼底,暗流似乎更急了些。

      “怎么……你不想?”

      ·

      大雨滂沱,海天尽黑。

      黄家此番请神,请得仓促。

      几日前,众人聚在会馆盘算后,一致认为今年流年不利。
      老家主病重不起,南洋的生意又几遭风波,眼下要求个安康太平,必得敬告神明。

      风从海上来,推起了一片潮声,汹涌过岸边两排石堤。

      堤上人头黑压压一片,数目已然过百,却无一声喧哗。

      船工、灶户、各号掌柜,默然立着,任由咸湿的风拍打衣衫,目光都望向祠堂前那尊巨鼎,鼎中香木已堆得如小山一般。

      这次立在祠堂阶上主持大局的,已是少东家黄祐常了。

      黄祐常换上一身绯袍,面朝海湾方向,背靠正殿行礼,礼成之后,就在海风里静立不动,身后,本府几位老掌柜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也都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海天交接处,最后一线惨白的光,终于被浓墨吞尽。

      阶下,黄道贤收到了消息,迟疑片刻,终是趋步近前,声线压低:
      “东家,提举司刚传了话,张同知带人斩烧马匹之前,看管马场的人说,少了一匹。您看——”侧脸望向他,“会不会是李家所为?”

      黄祐常面色未变,倏地转向殿内海神像前立的一片长明灯。

      “李家……谅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随即整了整衣袖,缓步往阶下走,“为了防疫,海防道把几十处港口都封了,敢在海防同知眼皮子底下藏匿疫马,被捅出来就是大罪,况且,放着疫马在山场,闹出瘟疫来,岂不是自毁长城……”

      黄道贤点了点头。

      那是南洋的疫病,真闹起来,泉州的大夫是手足无措,即便李家要扳回一城,也不至于拿人命来拼。

      雨落在堤上。

      侍从高高打着伞,黄祐常与黄道贤一前一后,从湿滑的石堤上走过。

      脚下是海潮的呜咽,头顶是苍穹的淋漓。

      到了岸前,见远处那道拱桥,模糊在雨烟中,几点灯笼光,被水泡得发胀,在风中诡异地浮动着。

      须臾,风声暂歇了,雨声充斥八方,将天地间的余响都隔绝去。

      两人渐渐走近,才看清桥头人影。

      天气潮热,李廷勘束着袖,立在桥头正中,身后是李家的一众部曲,皆默然肃立,手中伞盖如一片移动的青云。

      青云之下,便有一人端坐于轮椅中。

      膝上覆着薄毯,面容在灯光里格外清晰——正是许师孝。

      黄道贤与黄祐常对视一眼,得到少东家的默许,他便快步走了过去。

      到桥上,先朝李廷勘拱手:“李三爷,别来无恙。”

      李廷勘回礼:“黄叔客气了。”

      黄道贤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伞下。

      他笑容更深,话语里却透着嗔怪:“六堂这些年就在泉州,怎的也不来走走?叫我们惦记得紧。前月老太爷精神稍好些,看底下人画的新船图样,还念叨,说六堂最懂这些,可惜总见不着人。”

      许师孝目光静了静。

      这些年,不是不愿走动,只是自己这般模样,到了人前,反叫人说话处处留心,彼此都累。

      “黄叔说笑了。我这腿脚,动一动便兴师动众的,自己又懒,实在怕添麻烦。但心里头,是时时记着黄爷爷同您老的……”

      话音落,她便觉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转头,才见李廷勘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道:“南安这里,说远不远,可来回也要几个时辰。我们李家那茶栈,就开在她斜对过,这么多年,也没见她移步过去喝盏新茶,黄叔就多体谅吧。”

      “三爷说笑了,您家的茶是最好的,‘老枞水仙’‘大叶佛手’都一两难求,要不然,六堂怎么会把茶栈开在泉州呢……”黄道贤笑了笑,目光看向许师孝。

      她不置可否,茶栈的事本不足道,眼下要紧的还是黄家的事,黄老太爷病重,黄祐常初掌家业,只怕处处都是麻烦。

      她既来了,就不能袖手:“久未至此,您若不嫌,我倒想在这儿住上几日。”

      黄道贤旋即拱手,目光炯炯,“六堂能来,我们这老地方,也是蓬荜生辉了。”

      许师孝听出他语气的沧桑,心下触动,正要说什么,却听一侧李廷勘忽又开口:“眼下是夏秋之交,时气不好,她的病也忌讳这个,倘若挪了地方,怕要出岔子。”

      许师孝闻言一怔,看向对面的黄叔。

      黄道贤垂下眼眸,他对许师孝的腿疾知之不多,也不知受时气变化,病症如何,经李三爷这么一提醒,才觉安排不妥。

      许师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宽慰道:“我这病已经不碍事了,况且,养生之道,也不是非得固守一处。”

      话音落,李廷勘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黄道贤则深望着许师孝。

      六堂如今气色确比往年好些,只是数年将养下来,人终归少了些活泛气。

      她为人重义,若为着黄家这些琐碎事,反把自家身子拖累了,岂不是他们的罪过?

      他暗里轻叹,接过话头:
      “六堂的身子骨大好,自然是好事。只是会馆离海太近,夜里潮气重,终究不宜将息。万一病气反复,教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怎过得去?”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往雨雾里虚虚一指:“倒是南安城中客来居东边不远,有个‘春煦园’,是早年几家相与盘下的,专为招待贵客、怡情养性。”

      “那院墙高,避风,六堂若不嫌简陋,不如就挪过去?”

      许师孝蹙眉,她提出在这边久住,也不是为了修身养性。

      李廷勘已朝黄道贤略一拱手:“黄叔考虑周详。那往后便有劳费心了。”

      黄道贤笑容更深,道:“应当的。”又转向许师孝,语气更为和煦:“六堂稍待,一会儿我便差人去收拾。”

      许师孝目光复杂,但想黄叔体恤她的病,作此安排,她也不好拂了这份心意。

      几人一同下了拱桥。

      风停了,绵密的雨,笼着会馆中的山水林木。

      侍从们高擎伞盖,簇拥着几人,沿石子路向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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