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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泉州李氏 “‘海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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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外,雨忽然急了。
“原来三爷是问这事。”
许铁云从架上取下书,颇有兴味地望向对面的年轻人:“何不去问阿……”
他目光变了变,想起那个名字在李家的禁忌,语气软下来:“她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李廷勘倒没有发作,只靠着椅背,沉默地望了他一眼,“知道是一码事,说不说真话是另一码事。”
许铁云笑了,坐下来,水榭临池而筑,四面竹帘半卷,风声如缕:“我也只是提醒你,这里是要收钱的,李三爷财大气粗,那自然没有妨碍。”
说着,他把手头一张海图摊开——
天光照过竹帘,在两人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替。
“‘海通’是个恶称,他们管自己叫作‘洋泾会’。”
“这些年,外间都把这帮人定成外洋走狗,可追本溯源,也算是八闽商会自家养出来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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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又闷又潮。
送走了人,林骅姑便往堂中走回去。
灯影闪烁,隔着十步,看见门内,冯夫人还坐在原位,像是僵坐了许久。
她迈过门槛,见冰鉴里涌出的白气低了许多,忙吩咐秋穗添些,又看向冯酉莘。
“夫人,六堂的话可信吗?”
冯酉莘微微抬眼,见她一脸的迟疑,不由笑了:“人是你引荐的,如今倒问起我来了。”
林骅姑被说得有些尴尬,只笑道:“这事听着让人害怕。李家瓮中捉鳖,这样的私底,怎么也不像是会让旁人知晓的,更何况,六堂与李家仇怨颇深,李家人更不可能叫她知道。”
冯酉莘目色微沉,她确有怀疑,但许师孝说出这番话,无疑是不教他们在此时生乱,给李家找麻烦。
许师孝与他们有仇,却帮着仇人说话,可见这话是越过了恩怨,为公道而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况许师孝是出了名的重义之人。
“她所言,应当不假。”
林骅姑见她笃定,便坐了下来,想起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阿孝到底是头回来蔡家,夫人便将这些年咱们与安平港几笔出了岔子的生意,都说与她听,是非贸然了……”
虽然她知道,冯夫人这么做,是为了取信于许师孝,但如今南安形势复杂,潮州帮已然冒头,将自家的经营和盘托出,也是将自己暴露在旁人的刀刃下。
冯酉莘望着灯火,沉默一瞬:“不说这些,她绝不会相信李家与‘海通’有勾连。”
泉州李氏,累世海商,富甲闽南。
本代家主李自用,建起了规模空前的海上船队,与琉球往来密切,不仅掌控着数条黄金水道,还与福建的海防、市舶过从甚密,关系盘根错节。
作为八闽商会“三柱”之一,李家打从嘉靖年便盘踞于此。
在闽海的声名,谁人不晓?
谁会相信他们与外洋勾结,当起了买办,坑害泉州本地的商贾百姓?
要将这样的庞然大物推倒,不用些非常之手段,断不能成事。
“这件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由商会出面,李家退出安平港,我们取而代之;差一点,将安平港中混入‘海通’的事传扬出去,也足够扒掉他们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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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将沸未沸,白气从壶上逸出。
许铁云刚要抬手,水榭外便响起了脚步声,竹帘被掀开半幅。
来人是个年轻伙计,肩头叫雨打湿了一大片,他也不擦,只垂手立在槛外:“三爷,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七大港的主事人,都到了。”
许铁云提起铜铫,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夏末秋初,年已过半,泉州各家都在盘账。
泉州李家的账,更是在半月前便从六县装车,陆续送往晋江。
他淡淡一笑:“李三爷,有的忙了。”
李廷勘没说什么,起身往外走,几个部曲已打起伞跟上。
雨水,越过两人高的风火墙,落进了空旷的堂下。
堂极大,深广得有些寂寥。
侍从托着茶盘,脚步轻悄,快步走来,眼前是那一片乌压压的影子,泉州七大港的人,已坐了满堂。
或端直,或侧身,衣衫上似还带着码头吹来的风,此刻却都敛在静默里。
李廷勘坐在主座上,听完了几位主事人的账,他抬眼,又望了过去。
“杜巢,上月替石湖城孙家走的那笔货——暹罗锡锭,并二百包胡椒,船是七月初三从安平报的关,你可有印象?”
杜巢心下早已紧绷,除却后渚,安平可算第一大港,平素李老爷子在时,都是先过问他们这里,此番李三爷竟把自己留到最后,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站起来,躬身一礼。
李廷勘看过去,只见他面容沉肃,一身赭红色衣袍倒是富贵有余。
“三爷明鉴,孙家是老主顾,货是暹罗旧港‘兴隆栈’的底单,船是孙家自己的,沿途停靠、税引、保结,都是专人验过,孙家归档时,也未说什么。”
“既是如此,那我倒有几处闲笔,与你参详参详。”
李廷勘将册子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后仰。
“暹罗的锡,大宗出在洛坤、北大年两府。六月正是雨季,山里矿坑多塌方,‘兴隆栈’往年收上来的锡锭不过常年三成。孙家这一船,账上记着足足两千斤。他家的路子,竟比暹罗王商的采办还硬么?”
杜巢面上带笑:“这……兴许是往年存下的陈货?”
“这便是其二了。”李廷勘接着道:“若是陈货,锡锭久存,面必生‘锡锈’。可月前孙家小少爷满月,底下人去打过照面,他家的锡锭,断口亮白,分明是新近出炉的货色。”
杜巢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许是……许是今年兴隆栈开了新矿源,也未可知。”
李廷勘点点头,似在赞同,却又抛出一句:
“好,就算有新矿。那胡椒呢?暹罗胡椒,五月末、六月初才上市。七月在旧港能收的,只能是旧货。”
“可账上只记‘二百包,每包百斤’,却没写明新旧。若是新椒,按湿重算,二百包晒干了,实则只有一万四千斤干椒的货,却按两万斤的价保了;若是旧椒,价码又不同。这里头的差额保银可是按货值抽成的!”
“安平港的账房,连本行当最要紧的‘新’、‘陈’二字,都忘了问么?”
他每说一句,杜巢的脸色就灰一分。
厅堂里静极了,在座几位港口主事面面相觑,屏息静气。
今年,李老爷子离泉休养,李家当家人变了。
李三爷坐在后泉堂上首,当然要杀鸡儆猴,借着夏末盘账的机会,对下先行立威。
偏这个杜巢,担着安平港天大的干系,还看不清形势,在此时触了霉头。
真是安乐日子过久了,失了体统。
俗云: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只是不知这回,李三爷要如何处置?
众人各自悻悻,收回目光,看向了上首之人。
李廷勘的眼神清冷如刃:“杜巢,孙家的货怕不是走了一趟暹罗?锡,是就近从吕宋的熔炉里出来的,胡椒,是去年屯在占城的陈货,在海上并了船,换了单。”
他冷眼看向他,声音愈沉:
“这等‘漂货’,风险几何,你该清楚!”
“安平港的招牌,再让你办下去,恐不只是蒙尘,而要惹得天怒人怨了。”
“三爷!”
杜巢早已汗透重衣,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干涩发颤:“卑职玩忽职守,但却真的不知,为何账目上会出这样大的纰漏!等……等我回去,一定把经手的人全抓过来,交由三爷处置!”
李廷勘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杜巢猛地一怔,他绝不相信!他可是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安平港扎根了十数年,李廷勘根基未稳,就敢动他?
可下一瞬,两名部曲一左一右上前,并未拔刀,只是四只大手如铁钳般扣向他的肩胛与腕骨。
杜巢猛地一挣,周身肌肉虬结而起。
“三爷!”
“我杜巢对李家忠心耿耿,您不能信这账目上的一面之词!”
左边部曲不再留情,虎口猛地发力,拇指扣住他腋窝下,右边部曲趁他身形一滞,膝盖顶住他的腿弯。
杜巢怒目圆睁,强行提气,身形向后滑出半步,撞翻了一张花梨木的凳子。
众人大惊,各自闪避。
李廷勘随手将手中那只拢着的盖碗,连茶水,朝他面门一泼。
动作不带丝毫杀气,却刁钻至极。
杜巢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而就在偏头的这一刹那。
李三爷手中的茶盖脱手而出,一道冷光闪过。
“啪!”
一声脆响。
瓷边打中了他颈侧的天窗穴。
杜巢浑身剧震,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李廷勘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托,声音平静得可怕:
“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