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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夏末,闽中大雨

      午后的天,已暗沉。
      风从九龙江口灌入,挟着被烈日灼了一夏的海水腥气,把万安栈二楼的竹帘,打得一响并一响。

      许师孝闭着眼,靠在廊下的竹椅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那受过伤的右腿——微微屈起,搭在一只小杌子上。

      整个人就像是被风雨蚀坏的一截船舷,静默地泊在这片潮湿的喧嚷中。

      “快,快收伞,水!伙计,搭把手!”

      “掌柜的,还有热茶没有?今天真是晦气!”

      万安栈的底楼大堂,已经沸反盈天。

      急雨突至,码头上、街面上的行商客旅,都慌不择路地涌进来避雨了。

      生意有了起色,许师孝并不放在眼里。

      只是楼板隔音不好,下面的对话听得过分清楚了。

      “伙计,你家瘸子掌柜,不会这个时辰还没起吧?”

      “我们那瘸子掌柜啊……”伙计叹了口气,“眼见是心灰意懒,盘下这方老栈,一天天就是混日子。”

      “混日子的人也有福啊,”他揶揄道,“哪像我们跑船的,风里浪里,手头虽说宽裕,其实挣的都是辛苦钱。”

      “陈老板的船今天没出港?”

      “出港……你还没听说?港被拦啦!从后渚到蚶江,几个口子全封了,官兵提着刀,只许进,不许出。我那船货,还在驳岸上淋着呢!”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懊恼还是不安,“邪性得很,也没听说海上有倭寇冒头,不知唱的是哪一出。”

      许师孝兀自听着,刚拿起手边建盏。

      下一瞬,栈外的风雨声骤然被压低了。

      马蹄声鞺鞺鞳鞳,车轮碾过积水,沉响可辨。

      街面上行人本都缩着脖子疾走,这时却都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目光投向长街那头。

      雨幕,被两盏硕大的明角风灯亮开。

      灯罩上蒙着防雨油绢,两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

      惹眼的,是车前插着的一杆旗。

      长旗猎猎,被风展开,所有人都看清了——红底黑纹,旗面正中,赫然是一个铁画银钩的“李”字。

      “李”?

      泉州地界上,有几个“李”?

      路人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退到更远的屋檐下,生怕挡了道。

      万安栈里,正议论港口封锁之事的众人,猛地一静。

      一道道目光,穿过洞开的大门,投向那辆停在栈前的马车。

      “是……是李家的马车?”
      一个年轻客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敢置信。

      “错不了!除了泉州李家,谁有这般气派?”
      本地老行商咂嘴,眼神复杂,“可这光景……李家的大人物,怎会来这万安栈?”

      “港口封了,莫不是……跟这事有关?”一位海商的声音压低,有些惊疑不定,“连李家都惊动了……”

      “噤声!”旁边有人忙扯过他袖子,“小心祸从口出!”

      许师孝斟茶的动作略一停滞,放下铁壶,拿起一旁的细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水渍,一下,又一下。

      李家。

      泉州李氏,累世海商,富甲闽南。

      本代家主李自用,建起了规模空前的海上船队,与琉球往来密切,不仅掌控着数条黄金水道,还与福建的海防、市舶过从甚密,关系盘根错节。

      他家的人,怎么会来万安栈这种鱼龙混杂的脚店?

      底楼众人心里都存疑。

      但今日,这杆旗是明晃晃地亮在了雨里,亮在了栈前。

      马车停稳。

      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取下垫脚的木凳,放在积水中。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

      他颧骨微高,一袭深青色杭绸直裰,花白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

      堂内鸦雀无声。

      有跑船的已认出来了。

      这老者是李二老爷身边的人,常在港口茶寮现身,一露面,便有老船头、“揽头”陆续过来敬茶。

      老者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柜台前丈许之地,站定,目光看向正在柜旁擦桌子的伙计:

      “许掌柜在否?”

      声音落下,堂间更静了。

      众人的目光交错着。

      伙计抬起头,诧异道:“许掌柜?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许掌柜……”

      老者蹙眉,伙计这样答话,可见那人在万安栈未留真名。

      他一时犯难,却见角落里又忽地站起一人。

      “谁说没有?”
      接话的是一位躲雨进来的商号掌柜。

      他抹了把脸上雨水,自信地看向那李家掌柜,拱手一礼,“鄙人许锡南,‘永利号’的二柜。”

      李家老者清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泉州生意人何其之多,身形、年龄,这些问法都太过模糊,即便是相貌,这六年下来,也足以大变。

      他略微沉默了一息。

      “你们这里……”
      他思忖再三,决定换个问法,转头看向伙计,“有没有一个瘸子?”

      瘸、瘸子……

      众人一惊,李家人要找的是个瘸子?

      伙计也骤然一怔,目光与周围的熟客交织,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

      “是……是有一个。”

      他语气怔怔的,无数念头如疾风暴雨般,掠过心头。

      正待转身上梯,却听得楼梯口传来一声响动。

      许大掌柜不知何时已立在楼梯拐角处,换了一身苍青衣袍,右腋下架着竹拐,目光越过堂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落在那老者身上。

      短暂的对视过后,未有寒暄。

      “淙老,出去说吧。”

      ·

      无事不登三宝殿。

      许师孝虽不是玉帝,但也是个闲神。

      自打一条腿瘸了之后,早推了各方应酬。

      她被几个人搀上了竹木轮椅,缓缓推出门去,“淙老这次来,是为的什么事?”

      淙老道:“是我家三爷要见您。”

      三爷……

      李家三子,李廷勘。

      许师孝蹙眉。

      淙老是李二叔身边的人,来找她,她自然以为是李二叔的意思。

      许师孝早年在海外做生意的时候,李二叔对她多有照拂,如果是他的忙,许师孝无论如何也会帮。

      但没料到,今天要碰面的是那个人。

      她轻笑一声,“我跟李三爷,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淙老笑了笑,“您说笑了,‘八闽商会、三柱六堂’,大家同在一片海里,本该互相照应。”

      许师孝沉默听着,转头看向雨幕。

      罢了,来都来了,去就去吧。

      外间的雨更急,更冷。

      上了马车,许师孝便觉从膝盖旧伤处传来的疼痛感,骤然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铁钉,要将她牢牢钉在这张竹椅上。

      她脸色微白,转头看向窗外雨幕,行人已纷纷退到两边,声音伴着气喘,“这是要去哪儿?”

      “港口。”淙老关切地看过来,为她倒了一盏茶,“三爷在港口等您。”

      ·

      雨,下得海上一阵发闷。

      桅杆上的旗蔫蔫地垂着,四下满是咸腥的腐朽味。

      许师孝被人推往栈桥边去,眼见港里已乱得不成样子——海防道的兵丁封了各处隘口,大小商船聚在湾内,桅杆森森如碑林。

      远处有人对骂,闽南话与官话起起落落,听得她有些烦躁。

      许师孝坐在遮雨的棚子下,扇着蒲扇,“李三爷人呢?”

      “三爷此刻大抵在与海防道的人说话,想必很快就来了。”淙老安抚道。

      许师孝听着模棱两可的回答,兀自靠着椅背,“听闻李三爷的船队,一贯是在西洋做买卖,怎么今年没出海,这个时候还待在泉州城?”

      淙老接话:“三爷原是要走的,但再有一月,新任福建总兵就要上任了,老爷嘱咐他今年守在家里,也好四面看顾着。”

      许师孝摇着蒲扇,点了点头。

      李家二叔李自敬常年在海外,李家大哥今年又刚中进士,进京去了,现下泉州城里,要留个主事的,也只有那位李三爷了。

      等了许久,暑热未退。

      雾气落人衣襟上,便凝成细密的汗。

      许师孝合上眼小憩。

      须臾,雨势飞斜,脸上清凉一片。

      她秀眉微蹙,抬眼时,正见雨幕里缓缓移来一团清冽的光。

      是灯笼。

      提灯的是两个青衣侍从,手臂伸得笔直,灯笼在风里静静摇曳,后头还拥着几个部曲。

      而那走在中间伞下的人,必定是李三爷了。

      李廷勘走到棚边,将伞递给随从,那身姿便全然显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南人少见的骨架,挺拔而不清瘦,鼻梁直而挺,一双眉眼是极深的,眉骨略高,眼窝便显得深邃,眼神望过来时,像雨夜里隔着一层琉璃灯罩的光,温然却不见底。

      “久等。”

      他提袍落座,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水渍未干,倒映出模糊扭曲的影。

      许师孝依旧摇着蒲扇,没看他,“三爷找我,所为何事?”

      他兀自斟茶,“淙叔说,放眼八闽商会上下,在苏门答腊做过生意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你家老爷子,当下不方便惊动,另一个是我二叔,可他人在暹罗。”

      “剩下,就是你了。”

      听到是南洋的生意,许师孝沉默几许,试探着看向他,“三爷早年就在西洋做生意,如今转道苏门答腊,也不成难事吧?”

      “不是我的生意。”
      他道,“去年,福州黄家从苏门答腊买了七十二匹种马。”

      “这批马,本是要送给福州都指挥使,用作改良两广卫所马种。”

      “单子签订后,李家做了保人,疏通海运与各海关,若海运途中马匹伤病、死逾三成,则李家担下全部损失。”

      许师孝有些漫不经心听着,只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单子是谁保的?”

      李廷勘扫过她的眼,并不接话。

      许师孝便已猜了个大概,放下盏,淡淡道:“如果是李二叔的事,我倒还可以帮一帮,其他人,就算了吧。”
      说完,手已扶上轮椅的木轮,转身欲走。

      轮子刚转动了半寸,便被一股劲力截住。

      许师孝的手也顿在了原处。

      她徐徐转脸,湿热的汗正顺着下颌滑落,一道目光掠过了那只按住轮椅的手,直直转向对面的李廷勘。

      “李三爷,”她眼尾微抬,声音比方才更平静,却也更冷,“这是何意?”

      李廷勘没答话,只挥了下手。

      按轮椅的部曲松了劲,后退半步,但围拢过来的人群却没散。

      许师孝静静看着他。

      她缓缓将轮椅往后挪了半尺,与桌案拉开一寸距,也是与李廷勘拉开距离。

      李廷勘冷眼看着她的动作,便回想起多年前,她刚残废那会儿,性子极其暴虐,抬手一刀,就砍在他左肩上。

      当初是暴戾,今时今日是冷淡如斯。

      他心下冷嘲,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翻旧账:“如果你觉得,李家欠你一条腿,那就拿出真凭实据。无端揣测,只会让你自己更难堪。”

      此言一出,许师孝身形一滞。

      四面的风,仿佛一下子停住了。

      淙老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惊肉跳。

      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着笑:“三爷,许六堂,都消消气。雨大天闷,话赶话的,容易上火。三爷也是为着大事,六堂莫往心里去……”

      许师孝极怒反笑,目光越过淙叔,直刺向李廷勘:“你求人办事,就是这个态度?!”

      “对你这种人,要什么态度。”李廷勘已重新撑开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他侧过脸,轮廓在雨幕和灯影里显得格外冷淡。

      说罢,不再看她,径直吩咐侍从:“给客人换身衣裳,备船,一道去见黄家人。”

      命令一下,几个部曲立刻围拢上前。

      许师孝此刻坐在轮椅上,本就不便移动,更被堵在棚内一角,眼见其中一人伸手过来:

      “放肆!”

      她脊背因用力发颤,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最后直望向李廷勘远去的背影:

      “我许某人再不济,在八闽商会还留着一把交椅!今天你们谁的手碰到这椅子,就是打许家的脸,打商会的脸——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部曲们动作登时僵住。

      许师孝离开商会太久,如今又成了瘸子,他们或许不惧她本人,但不能不顾忌她身后的漳州许氏。

      四面气氛凝滞一瞬,只有雨声哗然而下。

      部曲们进退不得,只看向李廷勘。

      李廷勘听到许师孝这句话,已停住脚步,回身一步步走来。

      他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更沉了。

      许师孝沉着气,靠向椅背。

      李廷勘停在了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仰着头,潮湿的鬓发贴在颊边,眼底有压抑的怒火,也有勉力维持的倨傲。

      他没说话,只弯下腰。

      许师孝瞳孔一缩,抓紧了轮椅扶手,“你——”

      众目睽睽之下,李廷勘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后,另一手揽住她肩背,竟是毫不费力地将她从轮椅中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师孝僵住,周身血液仿佛逆流。

      惊怒让她一时失语,只狠狠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一件玄色披风随即兜头罩下,隔绝了视线和潮气,也掩去了她煞白的脸,披风上带着极淡的木香,混着雨水的清冽,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轮椅带上。”李廷勘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他抱着她,转身走入滂沱雨幕。

      青衣侍从立刻举高灯笼与伞。

      淙老叹了口气,指挥人抬起那架空了的轮椅,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混乱的码头,朝着停泊在深处的李家座船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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