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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许师孝静默片刻,抬眸直视二人:“是硝石。”

      “你……”刘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那只建盏“哐”地一声顿在案上,盏内澄黄的茶汤泼出大半,顺着案沿,滴滴答答。

      “荀二柜!”他面目惊骇,压低声音,厉声道:“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么!”

      “《大明律》明文有载,‘卖硫硝与外夷及边海贼寇者,不拘多寡,比照私将军器出境,为首处斩,从者发边卫充军!’”

      何地山的脸色也白了,急忙环顾四周,见大门紧闭,侍从早被屏退,才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冷汗。

      再开口时,他声音干涩:“无凭无据,单凭船未载杉木,便揣测其私运硝石,真是……胆大包天!”

      面对二人骤然而起的凌厉气势,许师孝神色未改:“日本盛产硫磺,但硝石奇缺,贩硝之事早有。”

      “海寇王直,起家于嘉靖年间,其人最大‘功业’之一,便是从暹罗等地大量采购硝石,贩运日本。”

      “嘉靖年,日本大名各自为政,室町幕府名存实亡,王直久据九州平户,挑动械斗,贩卖火器,大发战争财,其人虽伏诛多年,可有他这个先例,海上贩硝这条财路从来就没有断过。”

      刘升来听得眉头紧锁,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泉州港经营多年,三教九流的门道也算听过不少,可这“贩运硝石的海路”,确确实实是头一回听说。

      心下不免起疑:这人莫不是从哪里听来些骇人的传闻,硬要往这单子上套?

      何地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从转运日本,到嘉靖年故事,简直异想天开。

      这位二柜到底年轻,说话口若悬河。

      先断定船上未载福杉,再推测必是运了比杉木更赚的货,如今竟直接点出是硝石。

      这层层递推,过于虚浮。

      海上买卖千千万,何以见得就是硝石?

      他捻着胡须,声音里透着长辈的严厉:

      “荀二柜,你的见识,老夫是佩服的。可你既知海上有贩硝的旧闻,如今看这案子有异,便径直往这最骇人的路上想,是否有些过于穿凿了?这里是港署,说话要讲实据,不是编传奇话本。”

      这话说得重了,连刘升来都看了何地山一眼。

      窗外风雨声渐紧,扑打着窗纸,哗哗作响。

      许师孝迎着两人的目光,脸上却无愠色,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前辈教训得是。凭空指认,自是站不住脚。荀某这么说,自然已有七分把握。”

      她将卷宗重新翻开:“要运硝石,最重要的就是防水。硝石受潮,会吸热结块,所以但凡走私硝石,必须以锡皮箱封装。”

      刘升来与何地山俱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卷宗上。

      “‘货物一百担……以特制油纸、锡皮箱封装’。”许师孝念出了声,“寻常人看了,只道是‘永泰昌’本钱雄厚,为上等生丝不惜工本,这原也没错。”

      “可锡器价昂,价比白银。商人算计成本,锱铢必较,封装之物,其价绝不应超过货物本身太多,否则岂不让人买椟还珠?”

      许师孝淡淡一笑,“当年,有几个走私硝石的傻子,打着运瓷器的名义,打了二十几口锡皮箱,却没发觉箱子比他们运的白瓷贵出两倍,因而,货一刚到港,就被堂口的人扣下了。”

      刘升来与何地山面面相觑,竟然还有这样的门道,还真是他二人孤陋寡闻了。

      许师孝看着怔住的两人,笑道:“故此,海上有心运硝者,久而久之,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必得以上等名贵货物为引。而湖丝、漳绒,便是最现成的两种。”

      她说得笃定,因为自家祖上就靠这个起家。

      嘉靖年,漳州许氏以自家漳绒作坊为引,走私大批硝石,流入日本,甚至一度在日本九州岛建起钱庄,与九州松浦氏、大内氏往来银钱,声势一时无两。

      何地山沉默片刻,“那除锡皮箱之外,可还有旁的可疑之处?”

      “有。”
      许师孝看向他,目光定定:“首里乃琉球王都,可首里港却并非人货往来的大港,寻常商人往往将货物运往那霸港,这笔单子却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首里距那霸港炮台之东仅三里。所以,运到哪儿,其实也无关紧要。”

      何地山点了点头,被这番理据说得心服口服。
      “这么看来,船上除却三箱辑里干经用以躲避搜查,旁的箱子里,恐怕都装满了硝石。”

      刘升来闻言,也是心思沉沉,只是心思已不在单子上。

      他转过头,见雨气已收,天光破云而出,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白,刺得他眼皮生疼。

      此人年纪轻轻,却对海上关节了如指掌,连他们这两个在港署沉浮了半世的老吏,也自叹弗如。

      这等见识,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商贾人家的子女。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眼光在她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流转,终于问道:“荀娘子见识卓绝,非常人可及。刘某冒昧,敢问娘子这些是从何处得知?可是自幼随船出海,遍历风波?”

      许师孝眸光微动,眼睫垂了下来。

      言多必失。

      今日过于冒进,原非意料之中,只是多年不碰这些事,方才越说越得意,也就得意忘形了。

      事已至此,只能找补。

      她合上卷宗,低头道:“前辈过誉,荀某哪里有什么见识,不过是近日常随陈老左右,听他老人家闲谈旧年掌故,胡乱记下一些,今日班门弄斧,让二位见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闲话。

      刘升来与何地山却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

      陈老固然是港署的耆宿,见识广博,但能将这些违禁犯科的门道,连带着前朝海寇的财路,都当作“闲谈”说与一个来应选的年轻人听?

      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只是她既不愿深谈,二人也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几番对答过去。

      窗外,不知何时,雨已悄然停歇。

      一道澄澈的天光,刺破浓云,斜斜映入堂下,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与素净的衣襟上,皎然生辉。

      而刘升来与何地山的目光,也在这片光亮中,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今日这场应选,早已偏离初衷。

      原以为来应选的是个棒槌,没想到却是个定海神针。

      何地山捻着颔下几茎稀疏的胡须,轻笑一声。

      许师孝闻声看向他,只见他脸上严肃尽去,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与遗憾:“荀娘子啊荀娘子,以你今日所展露的才具心智,做一个四栈二柜,实在是大材小用。”

      一旁的刘升来也缓缓点头,目光变得郑重。

      他将凉茶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摩挲,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私贩硝石,事关海防国禁,非同小可。此事已非我二人所能专断,更非一栈商事。”
      他看定许师孝,目光中有托付,亦有提携,“稍后,你且随我与何书办,一同前往后泉堂,面见三爷及诸位执事。将你方才所言,从头至尾,再禀报一遍。”

      他二位都不是抢功的人,也知此事重大。

      此举,既是依循章程,更是要给她一个直达上听、展现才具的机会,好教上面的执事们看见她,谋一个更显要的差事。

      其中为许师孝铺路搭桥的深意,不言自明。

      许师孝听懂了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礼:

      “二位前辈提携之恩,晚辈铭感五内,只是……”

      只是,她不是陈炳台的远房侄女,也不可能在安平港久留。

      “六堂啊六堂,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成那保商栈的二柜了。”耳畔,陈老那句话回响不休。

      港署于她,终究是过客。

      她抬起头,眼中清辉依旧,却多了几分审慎。
      “只是,后泉堂……晚辈便不去了。”

      语声落,‘清榷堂’内倏然一静。

      刘升来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何地山捻须的手指也僵住了。

      两人着实愕然。

      在他们看来,方才那些鞭辟入里的剖析,正是为了届时到后泉堂上一鸣惊人。
      她竟……不愿?

      “这是为何?”刘升来眉心蹙起。

      锥处囊中,此时正是其末立见之时。

      可他不知道,许师孝这个锥,在多年前便见于人前了。

      后来莫名落败,也很难说不是木秀于林的缘故。

      何地山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图从那沉静的面容上找出端倪:“可是心有顾虑?有三爷与我二人在场,断无让你独自应对之理。”

      正因那位李三爷在,她才更不能去。

      但实话,许师孝是不能说出口的,只道:“荀某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既有今日之事,再去后泉堂,恐惹各位执事不快。”

      “今日之事”,说的便是应选设计刁难一事。

      看来这位荀二柜,也是眼明心亮,只看卷宗考题,便知自己已经被上面针对。

      刘升来与何地山又相视一眼,眸色渐深。

      听她此说,倒觉先前是他二人考虑不周。

      陆吾山已经发了话,不要这个人,他们却给留下,留下后,又立马抬举人去后泉堂。

      这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他二人给陈老拍马屁,拍得忘乎所以了。

      这不但帮不到她,反而会闹得流言纷纷,对彼此都不利。

      许师孝见两人久久未语,堂内只闻窗外檐角残余的雨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她心中明镜一般,无论自己去不去后泉堂,今日这堂中对答,必会一字不落地呈上案头。

      刘、何二人已算心思剔透,后泉堂里那些搅弄风云的人物,只会更加敏锐。

      她于是整了整素净的青色袖口,拱手,向二位前辈深深一礼:“今日之事,晚辈还有一不情之请。”

      “讲。”刘升来吐出一个字,目光紧紧锁着她。

      堂内高窗滤下的天光,在她抬眸的一瞬,恰好映亮了眼睛,那瞳仁极黑,深不见底。

      她道:“方才那份‘永泰昌’的卷宗,连同晚辈说的那些话,二位就当……从未听过。”

      此言一出,堂下倏忽静穆。连那恼人的滴水声,也骤然停歇了一瞬。

      刘升来眸光凝住,明白了她的意思。

      却是没想到,她竟谨慎至此。

      此事若报上去,虽不至立刻飞黄腾达,但在港署之内,任谁也得高看一眼。

      在港署这等地方,功劳便是晋身之阶,多少人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只为了一点微末功劳,她却要拱手让人?

      “你可想清楚了?如果这么做,那‘察疑有功’的名头,就要落在最初经手此单的保商栈一栈名下,你甘心……为人作嫁?”

      何地山也捻须沉吟,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荀娘子,年轻人争一时之气无妨,但此等机遇,稍纵即逝。你初来乍到,正需实绩立足。”

      许师孝目光定定:“请二位成全。荀某刚来,自觉功劳之事,还是来日方长为上。”

      刘、何二人相对无言。

      这世道是怎么了,想争功的无处去争,有功的却非要推出去。

      半晌,刘升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既如此,那便依你。”

      得了允准,许师孝再次敛衽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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