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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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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师孝依言在公案前站定,瞧见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微微一怔。
根本不用细数,打眼一扫,便知这卷宗不下百份,用红、蓝、青、白四色线绳捆扎,高高垒起,几乎要遮住后面刘升来的半张脸。
“这些,”她抬起眼,目光迟疑地看向两人,“都要一一参详么?”
刘升来和何地山闻言,俱是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方才,他们光顾着自身难处,竟忘了这应选的关节。
若真把门外那些小吏搬来的卷宗全堆给眼前这人,莫说她能否看懂,便是只让她翻完,怕也得翻到日头西沉,哪里还是什么考选?
“咳。”刘升来清了清嗓子,与何地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荀娘子且稍坐片刻。”刘升来语气缓和了些,指向厅侧一张空着的方凳,“卷帙浩繁,自然不必尽览。待我与何书办稍作分拣,择其精要即可。”
许师孝道了谢,心道这还差不多。
她安静地走到一旁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等着两人分拣。
刘、何二人也不避她,反正这些她迟早要看。
他们快手快脚地将那堆卷宗摊开,就着公案分拣起来。
纸张沙沙声,此起彼伏,许师孝也很难不注意到这边。
只见两人围在案前,一边翻看,一边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刘、何二人浸淫实务多年,眼力毒辣,很快便根据牵扯的关节深浅、账目难易、涉及人事的背景模糊与否,将抽出的案卷分成了四小摞。
最难的那一摞,不过三五份,都是他二人也看不出错漏的生意。
最简单的那摞,则有七八份,多是些单据对不上、保例适用有些争议的案子,即便新手,仔细推敲、谨守章程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分拣完,刘升来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他连忙按住最简单的那摞,示意何地山。
两道目光一时交汇,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定要让她拿这摞,拿了这摞,他们便可循循善诱,一步步教得她想出正解,到时候陆吾山问起来,他们已经是用了卷宗设题,谅他也不好说嘴,而陈老那边,把人留下,他们即是功德圆满。
何地山微微颔首,佩服得五体投地,此计甚妙,刘兄不愧是刘兄。
“荀娘子,请吧。”刘升来将分好的四摞卷宗在许师孝面前的空案上一字排开,语气公事公办,“你可任选其一,细阅之后,陈述其中关节、错漏之处,限时一个时辰。”
许师孝起身,走到案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摞卷宗,厚度竟然不一。最右边,封皮色新,摞得也最整齐,左边第二摞,就只有薄薄几份,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线绳也有些松脱,一看便是陈年官司。
雨声渐密,敲打着瓦檐。
她伸出右手,悬在空中,似乎有些犹豫。
刘升来屏息凝视着那只手,心中开始默念:拿右边,拿右边,拿右边……
那只手终于伸了过来。
却越过了右边第一、第二摞,径直向左而去。
眼看就要落在左二——那是连他二人都无从分明的卷宗!
刘升来眼皮猛地一跳,几乎下意识地,喉咙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咳:“咳!”
许师孝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目光诧异,望向刘升来,似乎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何地山见状,心中暗叹,陈老选的这人也太实诚了,还真一点儿也没领会到他们的良苦用心。
他只得开口,旁敲侧击:“荀娘子,这些卷宗各有不同,关乎你稍后陈述。你可以再斟酌斟酌,一定要选一份合宜的。”
这话已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许师孝却似乎还看不清形势,目光只在两位考官脸上游曳着。
刘升来干脆避开了她的视线,端起旁边的茶盏,佯装喝茶。
何地山则看着她,眼神里已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许师孝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收回手,拢在袖中,对着二人躬身一礼。
“多谢两位老前辈指点。”
她似乎是看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然而下一句,却教两人都愣住了。
“只是晚辈想着,既来应选,总要见些真章的。二位既来考我,想必也为考教出些实在的东西来。”
说罢,她不再犹豫,径直抽出了左二卷宗最上面一份。
纸张泛黄,经年受潮,边缘卷起,透着一股子年深月久的陈墨味。
“我选好了。”
刘升来与何地山心头一震,对视一眼,不由苦笑,心里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怜悯。
看来是个有气性的人。
事已至此,多说便是画蛇添足了。
刘升来终于呷了一口茶,打眼扫过那份卷宗,索性开门见山:“这是‘永泰昌’的货损理赔,上月就了结了,账目皆平,各方画押无均异议。然上面仍觉其中有未尽之处,两度发还回来,命一栈复核。你……看看吧。”
许师孝翻开扉页,垂眸。
货主“永泰昌”,分号遍布闽浙两地,在泉州府,是远近闻名的生丝商。
船东陈阿海,有三条四百料福船,在安平港跑琉球航线二十年。
货物一百担“湖州上等辑里干经”,以特制油纸、锡皮箱封装。
依案卷所述,“永泰昌”委托陈阿海,承运百担辑里干经往琉球首里港。
船行至花瓶屿以北洋面,突遇风浪,货舱有海水渗入,堵漏移货后,仍有三箱生丝(计三担)箱面浸湿。
船抵首里,确认仅三个外箱潮损,内里生丝因密封好,不影响出售。
保商栈于是依约赔付三担生丝货值的一成五。
三方签押,账清案结。
这是一桩再小不过的损货赔偿,涉事人简单,条目清晰,几乎无从挑错。
能有什么猫腻呢?
刘升来与何地山深知此事难明,都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许师孝的目光,正久久停留在两处细节上:
货物:湖州上等辑里干经。
目的地:琉球首里港。
秀眉微微蹙起。
良久,她抬眸,望向对面之人:“晚辈有一处浅见,思之不明,想请教二位。”
刘升来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看向她:“讲。”
许师孝目光定定:“‘辑里干经’乃湖丝极品,价昂质轻,向来主销东洋。”
“日本岛上诸侯、巨商,尤嗜此物,以制吴服、茶道小物,能出高价。琉球虽亦慕华风,然其国小民寡,市场有限,所贩我朝生丝,多以……”她刻意停顿,“中继转贸。”
何地山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许师孝收回目光,继续道:“琉球自嘉靖以来,受萨摩藩暗中操控甚深。所以这批货虽到达首里港,却多半不在本地买卖。”
刘升来与何地山目光微动,不想她对海上的生意,竟有如此见识。
琉球的华丝贸易,很大程度受日本萨摩藩影响甚至掌控,直接运去琉球的生丝,最终都流入了日本。
而之所以起运琉球,只因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而日本却是“倭”。
货物运往日本,一经水师抓获,单一个“通倭”的罪名,就要人老命。
“可是你所说与这保单有何关联?”刘升来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着,“就算琉球吃不下这批货,他们要转卖日本,那也是另一笔生意,与安平港无关。”
何地山点头:“确是如此。”
“两位稍安勿躁。”许师孝话锋一转,看向两人,“ 敢问五、六月由泉州发往琉球的船只,往往配载何种压舱、补利之货?”
刘升来闻言一怔,下意识张嘴答道:“ 大抵是…… 。”
三字脱口,他忽然停住,脸色微妙地变了。
“据我所知,五六月从闽海往琉球去的船,船上大差不差,有两样东西。”
许师孝语气微凉:“第一样,就是福杉。”
话音落,二人的心骤然沉底。
五、六月,正是福杉上市之际。
琉球缺木,但凡入了海商一道的人无有不知。
琉球群岛由珊瑚礁石灰岩构成,土地贫瘠,沙石多,高大乔木难以生长。
琉球朝廷甚至为此设了“山奉行所”,来辖制山林,禁止民间入山砍伐,将木材全部收归国有。
所以,从安平港去往琉球的船只,都以福杉压舱,抵达琉球后,就在本地售出,也是暴利。
陈阿海深谙琉球市场,决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可是,杉木,恰恰是最能吸水的木材。”
许师孝垂眸望着卷宗:“货舱渗水,就连锡皮箱封装的‘辑里干经’都能受潮,那福杉居于底舱,得泡发成什么样子?”
“请两位想想,整个底舱浸满了水,泡发的杉木重量几何?这四百料的小船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抵达琉球,难道不是怪事?”
刘升来与何地山沉默着,都不说话了。
海水渗入,最先受损的,当然是位置低的货物。
“所以,船上没有装杉木?”刘升来迟疑地开口。
许师孝尚未接话,何地山已点了点头。
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凝重。
商人重利,放着福杉这样顺手的买卖都不做,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找到了比这利润更大的买卖。
而这世上最大的买卖,一定是提着脑袋做的。
何地山捋了捋胡须,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虽然还听不明白这位荀二柜意图所指,但他也有了预感,这桩买卖背后,一定有大官司。
刘升来目光微变,打破了此时沉默:“荀二柜,您方才说,从闽海去往琉球的船,船上大差不差,有两样东西。那第一样是福杉,第二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