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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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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烈日灼着地砖,蒸起一层虚白的光。
万峤堂内门窗洞开,却进不来一丝风,只听得见蝉声嘶鸣,一阵紧过一阵。
陆吾山听完几处栈口的账簿复核,便觉烦渴,端起冰湃过的酸梅饮子,啜了一口。
环顾四周,才见堂屋里摆的冰块已化了大半。
下首坐着的一众栈首齐齐摇扇,一时停不下来。
但他们还不是最热的,因为今日距主座最远处、墙角边还坐了两个人。
——刘升来与何地山。
平日墙角是不坐人的,今日他二人往那儿一戳,陆吾山抬眼就看到了人。
想起了应选的事,他状似随意道:
“听闻,今日陈老荐来的那位掌柜,二位留下了?”
话音落得轻,在闷热中荡开一丝别样的冷气。
孙聘英眉眼微抬,手中素扇也缓了下来,她今日没有到场,倒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陆吾山在安平港跟杜巢斗了小半辈子,眼看着又要跟六旬老人陈炳台斗。
这样的好戏,她还是静观为妙。
刘升来与何地山对视一眼,只是一笑。
荀二柜是个谦逊人,将贩硝之事按下不表,但他们到了港署众位栈首的面前,却不能一言不发。
“回执事的话,是留下了。”
刘升来起身拱手,“说来惭愧,起初我二人也觉着,陈老这回怕是走了眼,荐来个不通实务的年轻娃娃。可这一清早盘下来,此人心思之缜密,着实令人心惊。”
何地山接过话头,捻着胡须:“执事您知道,看人第一道,便是看其如何‘看事’。寻常人检视旧单卷宗,多是核对数目、查验规程有无纰漏。可这位荀二柜——”
“她看的,是‘因果情理’,一份三五年前的旧单,能从一个封装上,看出货主在海上的输运路线,点破那批货的来路、去向。”
“哦?是么?”
陆吾山眉梢微微一动,心下暗自嗤笑。
这两个老滑头,为着拍马屁,真是什么恶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各家商号自然各有各的封装、标识,但凡识字,就能看明白,连这也看不出,就不必在这个行当混了。
“不单是这些。”
何地山叹了一声,笑道:“此人学问非凡,自嘉靖年间至今的海上买卖,外洋各国的物产格局,都可一一说来。即便是一桩什么都不挨着的旧单,她也能讲出一番谁也看不出的道理。其见识,已非‘博闻强记’四字可概。”
陆吾山听得暗自蹙眉,眯起了眼。
这两个老家伙,莫不是打错了腹稿?
这场应试,考校的是单子错漏,这跟嘉靖年的海上买卖,外洋各国物产有何关联?
吹牛也要圆得上吧。
刘升来与何地山当然不是不想圆上,怎奈许师孝主动放弃硝石案的功劳。
他们不能说出最有力的证据,便只能夸夸其谈,说些溢美之词,这就难以取信于人。
孙聘英放下手中扇子,露出了几分听趣的神色:“这般厉害?可听看守们说,这人不过二十来岁,又是个徽州的闺阁女子,平日里都出不了几次门,这些海路、物产,莫不是她胡诌的?”
刘升来看着孙聘英,已经有些词穷,只能反复吟唱:“孙栈首,若非亲眼所见,我二人也是断不敢信的。此人对海上各路关节、底细了如指掌,哪日您若见了,怕也要动容。”
孙聘英就没放在心上,一个吃空饷的富家小姐罢了,谁还指望她做什么事。
刘、何二人的嘴里,左不过是奉承的话。
陆吾山听得不耐,慢慢放下了饮子。
“如此说来,”他目光在二人的脸上扫过,“陈老这回,倒是给我们港署挖着宝了。”
“二位今日‘力排众议’,想来这人是不差的,日后若有功劳,陈老也当嘉奖。”
刘升来与何地山心头皆是一凛,原以为他二人联合起来,苦口婆心地游说,能让他们几位改弦更张,却不料越描越黑。
此刻陆吾山心里,恐怕已将他们与陈老挂上了钩。
天气热极,刘、何二人的脸上都沁出了汗。
杜巢倒台,整个安平港署都被翻了个面。
陈炳台虽是暂摄,但非熟手,港里的细务还得由陆吾山过目。
陆吾山今年四十有三,在安平港跟杜巢斗了小半辈子,因不是李老爷子嫡系,所以久居人下。
他心里那口怨气,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压在头上的石头一倒,又碰上陈炳台这样家世显赫的主儿,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陆吾山不再看他们,望向白晃晃的日头,笑道:“这个荀泾,从前竟然没有听说过?既是陈老的远房侄女,她到底是出自哪一房?”
刘升来忙道:“这个,陈老未曾细说,荀二柜只道是家中变故,才来投奔。”
“哦。”陆吾山点了点头,心里又浮起另一种猜测,陈炳台此人他不甚了解,只知其平时甚少插手港务,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倘若他早猜到杜巢倒台,提前安排自己人进安平港,也不是说不过去。
陆吾山端起饮子,望向远处海港的方向,目光悠远,“既然有陈老信重,那便让四栈好好用着吧。”
“是。”宋伯新撑着桌案,费力起身,行了一礼。
他是保商栈四栈的栈首,从前这样的堂议,都是各家前三栈的人说话,他搁在一边听听,不想今天竟还有一个字可说。
孙聘英扫过陆吾山冷峻的侧脸,又瞧了瞧宋伯新那一脸的汗,手中杭扇又轻轻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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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师孝尚不知道万峤堂发生了什么事,但听闻自己被四栈安排去看管旧档,便大致猜到,刘、何二位老前辈一定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在月港打滚了小半辈子,许师孝对尔虐我诈,屡见不鲜。
但她不是为了当二柜来的,所以也无需挂怀。
未时初刻,日头敛了锋芒,变得温吞可亲。
许师孝换了竹拐,走在南北大街上,只见云散天青,一片澄澈。
街市人声渐稠,一股温暖踏实的食物香气,远远近近飘来。
那馄饨摊子支着布篷,炉上坐着一口宽大的铁锅,清亮的汤水咕嘟咕嘟翻滚,白气氤氲。
许师孝要了一碗肉燕,坐了下来。
应选一事了结,正是该松口气的时候。
她转过头,望向馄饨摊斜对角的茶栈——“老盏记”。
前两天给故旧写信,她方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位做茶生意的老友——王谱经。
此人乃江西抚州人士,做瓷器生意起家,来闽后,在桐木关买下了几十亩茶田,商号建在建宁府崇安县,之后另在漳州龙溪、泉州晋江立了分号。
许师孝想起自己在漳州还有几间货栈,地段不错,但她身在泉州,也许久不看顾了,那还不如与王谱经商量商量,若她有意,就定个价钱,都盘给她开茶栈,也省了自己一些心力。
不一会儿,粗瓷大碗端了上来。
汤色清澈,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油星,肉燕皮薄,透出里头粉嫩的肉馅。
许师孝喝了口汤,尝出是猪骨熬煮后的醇鲜,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吃完,她便上“老盏记”登门拜访。
不料这个盘半年账的关口,王谱经却没有来,来的是她的妹妹王谱芝。
许师孝这才得知,泉州这家分号已由王谱经的妹妹王谱芝接手了。
打她接手后,茶栈生意每况愈下,主顾都被对街的茶栈抢了去,当下的境况,跟许师孝那万安栈也算棋逢敌手、卧龙凤雏。
得知这等变故,许师孝请她盘店的打算,也只好搁下。
王谱芝倒是热情好客,拉着她到二楼坐下,喝茶说话。
二楼的“松风汲露”,支开了槛窗。
许师孝侧身坐着,眼睫低垂,阳光在白皙的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这一幕,落在了对街二楼的人眼里。
李廷勘靠坐在躺椅上,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晦明不定。他今日原是约了人在自家茶栈二楼谈事,正要离开,却不想竟在这里遇见她。
坐在身侧的淙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迟疑道:“三爷,那个人,身形看着倒有几分像是六堂?”
李廷勘没有回答,只望着对面,窗扉半开,许师孝接过了对面之人的茶,一袭苍青衣衫,朦胧在氤氲的茶烟里。
“不是像。”
淙老愕然:“真是六堂?她怎么会来晋江?”
李廷勘收回目光,沉默不言。
许师孝盘算着尽快离开,不料吃了茶,又上茶点。
王谱芝态度热络,教她不得不多问一句:“王掌柜可是遇上了难事?”
王谱芝原就等她这句话,目光凝定,起身一礼:“久闻许六堂高义,王某不才,这次留您说话,确有事相求。”
她面露难色,将接手茶栈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两年前,她在老家做瓷器生意,得了阿姊的信,来闽中,改做茶叶生意,熟料隔行如隔山,茶栈再开下去,就要把老本赔光了。
“在您来前,我已预备着把茶栈盘出去,不想接连几个牙人上门,压价极狠,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许师孝沉默一瞬,看向她:“你想要个什么数?”
“至少一千二百两,”她有些难为情,又解释道:“我得要这笔钱,否则回了那边,做瓷器的本钱便不够。”
许师孝点了点头。
一千二百两,倒不算多。
“老盏记”的地段不差,是晋江有名的茶汤巷,临对街都是百年老茶铺。
想必当初王谱经选址在此,也不惧与那些人掰腕子。
可到了王谱芝这里,要在此地立足,着实不易,输给泉州本地的老字号,其实也不冤。
这个栈子若盘下来,断不能再做茶叶生意。
许师孝打定了主意,她如今身在晋江,若被熟人认出来,总要有个说法。
在此地做生意,就是个好说法。
她于是笑了笑,眼尾微抬:“我出一千五百两,再给你添点盘缠。”
王谱芝目光怔住。
一千五百两!
不愧是漳州许氏出身,久闻这位早年间便豪掷千金,今时遇上,还是如此阔绰。
她忙起身,郑重一礼:“许六堂痛快,王某……承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