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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予征 200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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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2月,西部火车站遭遇暴恐袭击,恐怖分子持刀斧袭击车站哨兵,随后抢夺冲锋枪控制车站,数百人被困,林予征随队前往,交涉未果,引发双方火力冲突,恐怖分子高呼圣战,在车站引爆了人体炸弹,致14死32伤。
这是后续报道中的数据,但那个初春于林予征,其实是从没打通蒙童家里的电话开始的。
他来了这边两年,终于有权限跟外界联系,虽然只是打个电话,但没想到,蒙童家里的电话已经销号了。
电话打第三遍的时候,集合哨响了,指导员跟他们说了基本情况,最后补充,大家一定注意安全。随后发了稿纸让大家写遗书,这东西也不是第一次写了,几乎每次都写,战友们也都习惯了。
真到了现场才发现事态远比预期的严重,以前他们也抓过偷渡的、妨碍秩序的暴恐分子。
但这帮人明显感觉不一样,车站里还有人质,贸然和他们交锋并无好处。指战员提出高空索降,从内部突入,第一批进驻的风险很大,大队长知道他的底细,拉了林予征一把。“你,第二批。”
林予征笑了一下“队长,我索降成绩是第一。”这话不假,他伞降索降成绩都在前,队里常有人问他,林予征,你是不是不怕死,万一……
他笑了笑,想了一下“怎么不怕死,我死不了。”
刚过来那会,跳完伞躺在地面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来蒙童。
第一年连队让出节目,他唱了个南屏晚钟,战友笑话他是不是想女人,他点了头说想,大家问他是不是有情况,他却不肯说。
他是招飞入伍,起步就是中尉,按理比周围的列兵高几个级别。
可他岁数轻,也没有军官架子,大家一块吃睡,亲如兄弟,更何况特种大队,其实不怎么论军衔,那个过年被大家追着问,可他最后也没说蒙童的名字,他一个人惦记够了,要是多几个人知道了,在他面前常念叨多了,他难免要发疯的。
她有新男友了吗,童童。
大队长看他坚持也拉不住,只好捏了捏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林予征一笑“活。”
他要活着,如果将来……如果还能有将来,他想再见一面蒙童。
那一轮内部突入,人体炸弹引爆时,他面前还有两个孩子,当下没多想,只顾着拿身体去挡,身边的战友也扑过来,把身前的群众往后推,他被战友推了一把,炸弹爆炸在他边上,没能重伤,背部烧伤,骨头断了四根,在野战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那会儿正值春节,一场反恐,他失去了三个兄弟,其中年龄最大的,也不到三十岁。
春晚说,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
他在心里讲,童童,新年快乐;我是,林予征。
蒙童这个年过完胖了两斤,开学上到了大三,找了个报社挂靠着跟前辈写写报道。
她没有证件,只能跟着先做实习记者,累的要命。
2005年6月,林予征升上尉军衔,受调令往中东驻扎,完成为期一年的维和任务,临走前得了一个周的假期,他先回了北京,第一站就去了传媒大学。
他想见见蒙童,她有没有长高?有新认识的男孩了吗?她,还记得他吗……
蒙童不在寝室,室友都不在,林予征在寝室楼下问了几个人,听说她绩点很高,成绩不错,目前在校外实习,追求她的男孩很多。
最后都会问一句“你是蒙童的?”
“一个朋友。”
“哦,什么朋友啊,你叫什么名字……”
林予征想,不用再问了,他又回去看了祖父说自己要去中东,祖父笑,说尽力保证安全,又问林予征有没有心仪的女孩子。
林予征坐着,一时有些茫然“算有吧。”
“有就行,你要走,要跟人家讲一声的。”
“我要是回不来……”他低头一笑“不好打扰人家的。”
祖父眼睛一瞪“你这么怂,表白都没说啊。”
林予征没再答,是,他表白都不敢说呢。
离开国内前统一交遗书,林予征琢磨了好久,最后还是没给蒙童写,只写了一封给祖父。
又想了想,写了一封给母校北航,如果他……她要是还记得,可以看讣闻。林予征写大好河山洒热血,山水不必有相逢。
折起信封的时候,林予征想,蒙童,他是没有机会了。
细想又觉得不甘心,于是只好逼迫自己不想。
中东战火频发,维和部队驻扎在此一开始其实更多的还是和当地人和平共处,林予征他们有时也会协助一些国际项目,帮助当地人修路,发展经济。当地信仰复杂,常因信仰争端引发混战,于平民来说,全是无妄之灾。
驻地频遭轰炸,炮击。观察员们留守值班,蓝盔们分散在周边的城镇里,组织疏散,保护平民,飞机略过上空,妇女抱着孩子,在蓝盔们中间努力遮掩自己。和战争真正对过脸,才更知道和平的可贵,夜晚孩子们往往会因为惊吓难以入睡,男人们和维和军人们坐在火堆边,他们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只好不停的祈祷真主,却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到来,到天亮的时候,秦晋点了一支烟“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2006年7月,以色列轰炸联合国驻黎巴嫩观察哨,哨内四名观察员殉职,其中有一位是中国的中校,时年34岁。国内外舆论哗然,这一年蒙童上大四。
次月,林予征回国履职,入空降军特种大队。
此时他失去了蒙童的所有消息,天南海北,他们再不相见。
归队后,林予征接受了为期半年的心理疏导,对于在中东的经历,多数人都守口如瓶,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堪回忆。随后,林予征接任雷神特种大队副队长职务。
2008年4月,蒙童拿到记者证,正式入职成为正职记者。她这一年24岁,没有谈恋爱。
追她的不少,可是,都不是林予征;她没在等林予征,是他们都不如林予征。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消息中断。事发后,在场记者请战深入灾区报道,蒙童与几个新记者被要求留守北京。
林予征作第二批备降,于地震次日空降入灾区,5月25号,地震十多天恢复通讯后,蒙童在央视报道的一角,看到了,林予征。
他瘦了,男人更高了,一身迷彩,背后有泥水尘土。低头跟一个老乡说话,一双眼睛依然黑若点漆。
在主持人的背景后,他们,五年没见。蒙童却在看到那镜头的一瞬间,感觉像有一股电流,从头窜到了脚。
那是,林予征。
她立刻抽稿纸出来就要写三批入灾区采访的请战书,还没写完开头眼泪就打在稿纸上。她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林予征,那是,林予征。
旁边坐着的几个同事都围过来安慰她,说有解放军灾区有救了,所有人都以为她哭的是受灾,可她并不高尚,她哭的是以为今生不能再见,她求他活着,求今生还能再见一面。
一别五年,隔着花玻璃一样的镜头,她又见了他,林予征啊。
6月24日,蒙童终于随车队到映秀,林予征他们已经撤走,当地正在重建,她站在小学门口,拍了一张新闻照,登了当天的头版叫,新生。
林予征一个月前在这里,救了五个小学生。孩子们如今在临时的抗震棚里读书,天灾无可避免,生活还要继续。
蒙童晚上和群众们一起夜宿,跟她住一个屋子的是一个阿姨和一个小女孩。
阿姨在震中失去了丈夫儿女,一家人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她手里有个牛皮本,上面写满了联系方式,她说战士们就像她的儿女,可是他们已经走了。
小女孩则是父母还在医院里住着,她梳着两个马尾辫,眼睛很大。她说她是解放军叔叔从水里救出来的,小姑娘手里有一顶军帽,看样子已经洗过了,橄榄绿的常服帽。
事发时她是被小姑推到河边的,小姑说让她跟着解放军走,跟着他们走,她就能活。战士们把她从湍流的水中抱起,那时候她手里就抓着这顶帽子。于是帽子的主人就把它留给她了,这样的故事太多,蒙童记了一本子。
摄影师和记者们在映秀留了一个周,然后去资中,之后从成都返回北京,落地北京的时候蒙童还是恍惚的,恍如横跨了两个世界。
临走时蒙童给当地政府留下了两个月工资,不多,她说,应个急。